大话微小说系列之 大话德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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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一起办份华人报纸吧!”奶牛不容置疑的目光几乎令人难以拒绝。我负隅抵抗道:“这不是小事,你想明白了吗?”奶牛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水单扔到我面前。“我跟我爸说,如果不支持我办报纸,我就随便找个德国佬嫁了。结果,第二天钱就到位了。”奶牛仰起下巴,得意洋洋地摆出俯视众生状。我喝了口星巴克咖啡,内心表示很理解她爸,换我是她爸,我也给钱,否则等于间接促成了一段超级不靠谱的跨国婚姻,在中德友谊的旗帜上点上了一滴小污点。

当年,我在德国大学语言班里看到奶牛第一眼时,心中不禁惊呼,好伟大的胸!我目测至少是D,后来她告诉我她是E,在国内买合适的胸罩是难题,于是决定出国留学。奶牛的外号是我在背后偷偷给她起的,后来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这么叫她。她表面上摆出无所谓的姿态,背地里在我胳膊上掐出不下五处硕大的黑青。

奶牛继承了京城女子特有的混不吝精神,敢恨敢爱,敢打敢骂。她在德国的第一个男朋友长得很帅,出于轻微的嫉妒心理,我评价那位仁兄长得像猥琐版的吴彦祖,外号猥祖。猥祖是典型的花心大萝贝,脚踏好几条船,奶牛了解到此情况后,准备去找猥祖玩命。我死命拉住她,她不屑地对我说:“那孙子虽然人高马大,肌肉发达,胸推一百公斤,但打架不一定是我的个儿,我下手黑着呢。”我满脸惭愧地说:“你误会了,我是担心猥祖。”

德国大学时代,我一直是奶牛最好的朋友。原因很简单,奶牛的性格是我老娘的轻微加强版,依照弗洛伊德恋母情结的理论,在我对奶牛的感情完全属于人类的天性。每次她跟我发脾气,我都会莫名有种找到组织的归属感。我知道我很贱,但是我无所谓。

毕业后,我在一家德国大企业当打工仔。奶牛晚我一年毕业,毕业后无所事事,也不愿意找工作,于是跟她爸要了一笔钱,开了家公司骗签证,骗了三年,居然匪夷所思地骗出一个永居。拿到永居不久后,她就让那家烧钱的公司倒闭了。我要是德国政府,一定会有种刚被睡完就惨遭抛弃的感觉。

奶牛已经三十一岁了,婚姻问题迟迟没得以解决。她跟我说,她对此完全无感,嫁不出去还有老爸老妈。我说,老爸老妈总有离开你的那一天。她说,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我死在他们前面就行了。我坚信,她父母上辈子一定合伙坑过她。我估计自己上辈子也坑过她,所以在她跟我提出“报纸算你一股,有很多活要你干,没工资,如果赚钱了,你也有一份,但具体分你多少,要看老娘心情”的合作意向时,我连眉头都没皱就答应了。我明白,从此之后,我失去了自由支配业余时间的权利。

某日下班后,我被奶牛叫到一个中餐馆共同商讨办报大计。说商讨是给自己面子,实际上奶牛只是要我领会她的各种精神。她告诉我,现在市面上发行量比较大的华人报纸有“中华商报”和“欧洲快报”。还有一份“轮子报”是邪教报纸,不予关注,只予蔑视。所有华人报纸都摆放在德国亚超和中餐馆里,免费供读者阅读,收入来源基本靠广告。“中华商报”的广告数量惊人,想看文章得在广告之间的夹缝中找,属于扒开屁股看内裤的类型。“欧洲快报”的后台是德国最大的一家旅行社,财力雄厚,办报的目的在于宣传其企业文化,其次满足老板的个人虚荣,炫炫名表、古董什么的。这两份报纸的共同点是不年轻,写手都是长辈,读者是长辈和餐馆大厨,我们这些晚辈拿这些报纸回家的主要目的是当菜垫用。奶牛豪情万丈地说:“我们要办一份让年轻人去写,让年轻人去读的报纸,让人读完才舍得用它当菜垫。”我吃了口菜,问道:“那咱们这份报纸叫什么?”奶牛目光如炬地说:“大话德国报!”我点点头说:“不错,听着够江湖。”

奶牛办事雷厉风行,三天内敲定了印刷厂,创刊发行量为一万份。美工和排版,她花钱找国内的专业人士搞定,我的主要任务是跟没头苍蝇似的四处找题材。每天下班后,我都端着浓茶,蹲在电脑前埋头苦找,搜完论坛,上微博。好不容易看上几篇文章,跟原创者联系,人家不约而同地提出的第一个问题都是“给稿费吗?”我知道奶牛手里没多少的钱,于是决定自掏腰包,跟供稿人买稿子。我只是个工薪阶级,平常也不攒钱,每篇文章都给钱的话,我只能裹着“大话德国报”睡大街了,于是我又决定,为了给自己省钱,部分文章由我自己写。

写文章跟谈恋爱和拉屎一样,光靠用力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用心。我给自己起了三个笔名,其中两个是男生,一个是女生。其中一个叫“深蓝色”的男生写短篇小说,另外一个叫“青木”的男生写散文诗,叫“甜蜜小野猫”的女生写养颜秘诀和闺蜜秘语。写了几天,我感觉自己离精神分裂不远了。我把自己幻想成受,把奶牛幻想成攻,耗了整整两宿,用“深蓝色”这个笔名胡编乱造出一篇男同小说,故事梗概是无论攻怎么虐待受,受都逆来顺受,不离不弃。攻决定结婚生子,自私地抛弃了受。为了攻的幸福,受痛苦地接受了。多年后,攻在大街上与依然是单身的受不期而遇,受把一颗扣子还给攻,说这是你以前的衬衫上掉下来的一颗扣子,我没有机会给你缝了,让你太太帮你缝上去吧。攻抱着受失声痛哭,说那件衬衫早丢了。

我把这篇狗屁文章交给奶牛,但没告诉她这是我写的,而是在网上找的,原作者为了宣传同性恋,答应免费供稿。奶牛审文章的时候,我心里惴惴不安,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读完短篇小说,奶牛轻轻叹了口气说,受的性格真像你,够贱!攻就是个渣儿,像…… 不说了,文章挺好,录用了!听完她的评论,我心里很高兴。

 之后又折腾了两周,终于完成了奶牛交给我的任务,连买带造的凑出十几篇文章。交完差,我在家里足足睡了十五个小时。还没等我睡过瘾,奶牛就打来电话,给我布置新的任务:“给我查出全德国所有亚超和中餐馆的联系方式。”放下电话,我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跑到电脑跟前埋头苦干了一下午,把从网上搜集来的信息规规整整地放进ECXEL,发给奶牛。之后奶牛失踪了整整一周,当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憔悴。她告诉我,她挨个跟ECXEL上的亚超和中餐馆联系,同时积极联系商家拉广告,与我料想的一样,碰了不少壁。奶牛一气之下,决定第一期广告免费放送。“我们要追求长期效益!报纸的读者多起来,商家自然会主动来我们。”奶牛信心十足地说。

又过了一周,印出来的一万份报纸出炉了。我和奶牛租了辆搬家货车,费劲力气把报纸搬到她家客厅。我们坐在堆积如山的报纸上,迫不及待地拿出两份翻阅。我从头到尾把报纸读了一遍,连免费广告都没放过,虽然很多文章都出自我手,熟记于心,但印成铅字后再读,感觉完全不一样。读完后,我兴奋无比地说:“大话德国报必火!”奶牛放下手中的报纸对我说:“接下来,你去准备下期的题材,我去全德国发报纸。顺便去找我男朋友。”我瞪大了眼睛,诧异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又有男朋友了?”奶牛笑嘻嘻地告诉我,是在网上认识的,住在柏林,还没见过,发报纸的时候正好见一面。

奶牛的驾驶技术堪称杀手级,我很庆幸没有得到她把某家亚超的撞给塌了的消息。一周后,奶牛风尘仆仆地凯旋归来。她从车上蹦下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说:“我们的报纸很受欢迎!我专门在一个亚超蹲点,一个下午报纸都被拿光了,那家亚超的老板当晚就给我打电话,要我们每个月定期给他们寄报纸。”我问她是否与其网恋男朋友见了面。她说,别提了!见了,典型见光死。那孙子是个PS高手,见到真人恶心坏了,一脸大疙瘩跟穿山甲似的,还不知死活地想跟我动手动脚,差点儿被老娘碾死在车轱辘底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过着白天上班,晚上造句的生活。我省吃俭用,把烟戒了,每天早上不再去星巴克买咖啡,而是喝白开水,跟朋友吃饭能逃单则逃,把节约下来的钱用来购买优秀的文章。同时,我大量阅读书籍,收集素材,以便创作。几期报纸做下来,我的知识量大涨,博古通今,为忽悠姑娘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我跟奶牛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穿梭在德国各个城市之间。每次给我打电话,都是告诉我她又拉到了新的广告商家。有时候,她会在深夜里给我打电话诉苦、我尽量安慰她,虽然我知道这些安慰没多大用处。有传言说,奶牛为了拉广告,不惜出卖身体。我了解她的为人,知道传闻是假的,同时我也知道人言可畏。有一次,她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嚎啕大哭,我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听她哭。我知道她受了很多委屈,很心疼,但是我没本事,除了帮她买买文章、写写文章和安慰安慰以外,什么都帮不了她。

一年后,奶牛高兴地告诉我,“大话德国报”只亏了几千欧。第二年,奶牛得意地告诉我,“大话德国报”赢利了,赚了几千欧。第三年的某一个晚上,奶牛醉醺醺地给我打电话,说刚陪商家喝完酒,现在很想见我。我也很想见她,但是女朋友躺在我旁边,我只好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们再谈广告排版的事吧。”奶牛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明天再谈。”说毕,她挂掉电话。我的女朋友是“大话德国报”的忠实读者,是“深蓝色”的铁粉,当她得知“深蓝色”就是我,而我又不是同性恋的时候,她喜欢上了我。第四年,奶牛聘请了两位全职编辑,租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当编辑社,同年,我因为工作原因,退出了“大话德国报”。第五年,我结婚了,婚后生活美满。

第八年,我和奶牛有一年多没见了。某日,我去银行打水单,惊诧地发现有人给我账上转来一大笔钱,数目足够我还清房贷。汇款人是大话德国编辑社。还没等我给奶牛打电话,奶牛心有灵犀般地给我打来电话。还没等我发问,奶牛先发制人:“今天下午一起出去喝点东西。”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容置疑。

我和奶牛面对面坐着,她点了一杯拿铁,我点了一杯矿泉水。奶牛变了,变得没那么咋咋呼呼了,不笑的时候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眼角纹。她告诉我,她快结婚了,对象是一家旅行社的老总,以前是她的客户,人踏实,对她很好。我赶紧说,恭喜恭喜,办酒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发请帖。她说,她先生是二婚,不办了。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仿佛没以前多了,多数时间我们都在沉默。她出神地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我则在想天冷了,是不是该给儿子再买件羽绒服。

本来我想请她吃晚饭,她说实在没时间,晚上还要去做个采访。离别前,她交给我一封信,要我在她离开之后,回家之前看,看完就扔了。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她走出咖啡店,我才想起来,我忘了问她那笔钱的事情。

我坐到车里,打开信封,取出信纸。信很短:

屎男,(我的外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给作者发工资的事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至少有五个笔名吗?所以说,我汇给你的钱是你应得的,少跟我唧唧歪歪。别忘了给我开一张账单,我好做账。

几年前,我在夜里给你打过一次电话,本来想跟你说说心事,但是…… 算了,不说了。你好好过日子吧,有时间记得给我投稿,稿费从优,你的狗屁文章写得其实挺好的。

谢谢你!没有你那些年的安慰和支持,我也许早就放弃了。

“大话德国报”永远有你。

再见!

奶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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