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德国微小说系列之 挖洞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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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万籁俱寂,显得格外刺耳的手机铃声将我从正在和美女调情的美梦中拉回到残酷的现实。我抄起电话,不耐烦地说,这都几点了?电话那边传来老大低沉的声音:“赶紧来!兄弟们都在我家喝酒呢。”

走进老大的房间,见大喷儿和绿巨人都在。大喷儿脚下立着五个啤酒空瓶,我知道这家伙的量不过三瓶,除非遇到大喜或大悲,其酒量会呈现几何式上涨。不出所料,大喷儿仰头干光一瓶啤酒,带着轻微的“大舌音”告诉我,鉴于他多年积极报名考试、考试当天必拿着医生假条取消考试的情况,签证官只给他开出三个月的白条。大喷儿跟签证官解释自己身体不好,自幼逢考必病。签证官真诚地建议道,您的健康令人堪忧,不如先回中国养病去吧。不出意外的话,三个月后大喷儿将拖着“病体”衣锦还乡。大喷儿懊悔地跟我说,都怪那个越南医生贪财,明码标价,五欧元一张假条,迫使他每次在紧要关头都失去斗志,抱着破财免灾的心理得过且过。大喷儿是北京人,长着一张地道的北京嘴,能说会道,牛皮吹到外太空都不嫌远,在他嘴里,国家领导人都跟他沾亲带故,他其实是为了锻炼自己,才选择来德国吃苦。

绿巨人趁机揶揄大喷儿,回国挺好,以你在国内的路子,四十不到最起码能当上副部长,到时候哥儿几个都回去投奔你,到时候可别翻脸不认人哦!绿巨人心眼跟针眼一样大是公认的事实,这也是大喷儿死活看不上他的主要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是他真的很抠,按大喷儿的话说就是,一欧分能让绿巨人攥出脑白金。不光我们嫌弃绿巨人,他的前两任女友也嫌弃他,纷纷给他戴完绿帽子后,无情地弃他而去。大喷儿为此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绿巨人,我们背后都这么叫他。当时流行在开心网上回答问题,其中一道问题是,你伤口流出的血液如果是绿色,你会觉得你是什么?我回答,我会觉得我是外星人。大喷儿回答,我会觉得我是异形。老大回答,我会觉得我眼睛出毛病了。此时,绿巨人隆重登场,回答道,我会觉得我是绿巨人。从此,我们当他面也管他叫绿巨人。

大喷儿被绿巨人的风凉话噎得没话讲。老大跳出来安抚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大博大精深的用词让大伙儿陷入沉默。老大之所以叫老大,是因为他的发线靠后,看上去很老,另外,他国内工作了几年后才选择出国,年龄比我们都大,另外,据说他在国内离过婚,还有孩子,另外,他貌似很有思想很有城府。

喝了半晌闷酒,大喷儿突然感叹道,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干点大事啊?绿巨人继续冷嘲热讽地说,在德国要干大事,除非出事。我感觉屋内气氛过于压抑,于是提议一起去外面走走,顺便找个地方把早餐吃了。

凌晨的空气中透着薄荷味,大家的精神为之一振。走了一会儿。大喷儿蓦地蹲到地上,排山倒海地开吐,其他几人只好站在一旁候着。我生来见不得粪便和呕吐物,眼神只好往上漂浮,发现我们正好站在一家人民银行门前,于是笑着说,干脆顺便把这家银行抢了吧。绿巨人笑着附和道,靠谱!这个区是富人区,银行里估计有不少钱。老大凝视着银行大门,若有所思,直到大喷儿的洪亮的呕吐声逐渐变弱后,他才缓缓地说,底层是保险箱储藏室,里面都是银行出租给个人的私人保险箱,物品价值连城,墙壁是混凝土,可打通。说着,他突然把目光甩射到几十米开外的建筑物上,继续自言自语道,挖一条笔直的隧道,可直通到保险箱储藏室中。

我和绿巨人齐齐地用看试卷时才会有的迷离的眼神看老大。老大扭过头,微笑着对我们说,我之前三个月的实习就是在这家银行做的。我这才想起来,老大曾提过以前在国内读的专业是土木工程,来到德国后才换成经济专业,半年前他在银行中找到一个实习位置,本以为能学到点知识,不料生生煮了三个月咖啡,完成实习后,老大直接在星巴克找到一份兼职工作。这时,大喷儿吐痛快了,站起身擦擦嘴说,老大,不然咱就真挖个洞,给丫银行端了。我顿时对大喷儿另眼相看,没看出来,这孙子居然有边呕吐边聆听边思考的能力。

老大沉思片刻,径自向前走。我们乖乖地跟在老大屁股后面,越过一片户外停车场,来到老大刚刚远望的建筑物跟前。老大停下脚步,再次自言自语道,大概四十五米。绿巨人眼尖,看到建筑物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他小跑过去看了半天,然后兴奋地冲我们喊道,这里出租地下车库。我回头看老大,只见老大的目光如炬。

胡乱吃完早餐,我们回到老大的房间,集体全无睡意,一块儿默默地抽烟。不一会儿,房间内烟雾缭绕,可见度不过半米。突然,老大的脑袋从烟雾中钻出来,对我说,你知道人最怕什么?我摇摇头。老大眼神忧郁地说,最怕老了再后悔。大喷儿哇一声,捂着嘴跑到厕所继续呕吐。绿巨人问老大,银行那事,你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老大意味深长地对绿巨人说,可以是开玩笑,人生不就是个玩笑吗?大喷儿在厕所里抱着马桶冲外面喊,老大,我想好了,你要是真干,我跟着干,但是得抓紧点儿,我就有仨月时间。绿巨人扭头问我,你说,如果咱要是被抓了,在德国监狱里关个十年八年,是不是身份问题都解决了?我给他泼凉水,想得美,出来第一件事就是遣送回国。

老大用力将烟头拧灭在烟灰缸中,用长辈的语气问我们,我岁数大了,无所谓了,豁出去干一票就干一票了,你们还小,路还长,自己考虑!大喷儿奋力从厕所里爬出来,对老大说,老大,我虽然在吐,但是我没醉,反正我快回国了,我干!绿巨人仰望天花板,考虑了半分钟,然后对老大说,能弄到多少钱?老大回答,搞不好有几千万欧!绿巨人听得眼睛都绿了,下了下狠心说,我干!我这人向来爱随大流,也表示说愿意干。表完决心,大伙儿各回各家。

我做了个白日梦,梦见我们四人成功洗劫银行,把好几麻袋赃物摊到老大床上,有价值连城的珠宝、钻石和手表,有斑驳陆离的欧元、美元、英镑、瑞士法郎…… 我后背突然一热,回头一看,老大面目狰狞地将切菜刀插入我的后心,大喷儿已经倒在血泊中,绿巨人突然仰天长啸,化身变成美国英雄版绿巨人,双手把老大的脑袋拍成纸片,脑浆四溅……

当晚,大家又来到老大房间共议大事。老大的计划简单粗暴,我们租下银行对面的地下车库,以那里为基地,挖一条直通银行保险箱储藏室的隧道,然后进入储藏室进行洗劫,洗劫完各自回家洗洗睡。

绿巨人问出几个细节问题:第一,用谁的名字租车库;第二,会不会在作案现场留下指纹;第三,作案成本谁来出?大喷儿当场表示,用他的名租车库,反正作完案他就回国了,德国警察总不能找到中国去,就算找过去了也不怕,北京公安局副局长是他妈的表姐的二姨的弟弟的堂弟。老大说,挖隧道的时候戴手套就不会留下指纹。

谈到作案成本的时候,谁也不做声,先前热烈气氛如堕冰窟。绿巨人先表态,我出力,钱没有。大喷儿紧接着表示,钱本来不是问题,但他英国一个哥们儿的爹刚被双规,他把手上的钱都雪中送炭了,现在也没钱。我说,我账户上就有一千零一欧元,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老大眯着眼睛抽完整整一根烟,然后说,我在国内是学过土木工程,但是偏理论,实践经验较为匮乏,车库租早了浪费成本,不如先买几把铁锹,找个偏僻的地方练练手,铁锹便宜,几十欧元一把,四把不过一百多欧元,这笔钱我们按账单均摊。绿巨人苦着脸说,他最近确实没钱,铁锹钱能不能等得手以后再从他的那份里扣。我们了解他的个性,只好答应。最后说好,买铁锹的钱先由我、老大和大喷儿均摊,分赃时少分绿巨人一把铁锹钱。

周末一大早,我们四人扛着家伙事儿,浩浩荡荡地走进郊外某森林。我们一路翻山越岭,还没等开挖,已然累得气喘吁吁。老大终于停下脚步说,这里够偏僻,估计没人来,咱就在这里挖吧。绿巨人提议先照一张集体照。大喷儿没好气地说,照个屁,嫌犯罪证据少是不?绿巨人只好作罢。老大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两米乘两米的正方形,然后解释道,咱先纵向刨个大坑,然后从坑里横向挖洞,挖十米,然后回家洗洗睡。老大以身作则,用脚将铲子踩入土中,正式攘出第一铲土。

我们四人含辛茹苦地挖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挖出一个不到两米深的大坑,不过坑型近似椭圆形,与老大刨方形坑的初衷严重不符。老大灰头土面地说,无所谓美观,实用就行。完成了纵向挖掘,接下来开始横向挖。老大说,找几根粗的树枝过来,回头用来承重。大喷儿二话没说,领命而去,一个多小时以后才抱着树枝跑回来。绿巨人张口就骂,撅个树枝用这么长时间,肯定是偷懒去了,回头分钱少分你丫一百。大喷儿回骂道,操你大爷,周边的树枝都贼他妈细,用来拔根儿还差不多,找了半天才找到几根粗的。

我们挖的洞大约有一米多高,一米来宽,不过依然没有挖成老大心中理想的方形,而是丑陋版的椭圆形。挖到一米多长的时候,必须有个人钻进去挖。老大挺身而出,一头扎进洞里埋头苦干,不一会儿,老大整个身体都进去了,大喷儿跟在屁股后面顶树枝,我在洞外用簸箕接土,然后将簸箕举到头顶,由站在上面的绿巨人接过,把土攘到坑边。干了老半天,忙中偷闲,我让绿巨人把我从坑里拽上去抽烟。

我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一股热流蓦地涌到胸口:一群年轻人,为了梦想…… 思绪还没来得及万千,突然从坑里传出大喷儿凄惨的叫声:“洞塌了!”我和绿巨人闻声,赶紧一起跳进坑里,只见大喷儿脸上糊着厚厚的一层土,捂着胸靠在洞口,全身抖得如同筛糠,而洞已经塌了。见他没事,我才放下心,两秒后,我发现不对,忙问他:“老大呢?”大喷儿用无神的双眼傻傻地看着我。只见绿巨人冲大喷儿吼道:“老大是不是给埋里头了?”大喷儿借全身哆嗦的劲,用力点点头。我和绿巨人抄起铁锹,疯狂地挖土。挖着挖着,绿巨人一铲子铲到老大的鞋跟,我用手胡乱拨开鞋上的土,摸到老大的足踝。我和绿巨人抓住老大的足踝,齐力想把老大拽出来。土很沉,拽不动。绿巨人冲一旁持抖状的大喷儿嚷嚷道,赶紧帮把手!大喷儿这才反应过来,抖着站起来帮忙。我三人用尽吃奶的力气,终于将老大从土中生揪了出来,顺带着揪出来好几立方米的土和几根粗壮的树枝。

老大的整体形象宛如刚出土的兵马俑,身体僵直地躺在坑中。绿巨人把手放在老大鼻孔前探了探,说似乎好像也许还有呼吸。我自告奋勇地说,我给老大做人工呼吸。就在这时,老大突然从嘴中吐出一大口土,接着很专业地评价道,这地方的土质有问题……

我们坐火车回家,同车的德国人都撤到方圆十米之外,我们起身下车时,座位上铺着厚厚一层土。在火车站解散后,我们默默地各回各家。此后,大家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

事情过去一周后,我去找老大,发觉老大的性格比以前开朗了许多,竟然当着我面津津有味地看着毛片打手枪,高潮过后,还一边用刚擤过鼻涕的手纸擦手,一边问我吃不吃煎鸡蛋,吃的话也给我煎俩。我忙说,别客气,不吃。老大一边快乐地煎着鸡蛋,一边笑呵呵跟我说,当年在国内上大学,稀里糊涂就毕业了,啥都没学明白,国内高校教育真是害死人……

两周后,绿巨人告诉我,前天他到那家人民银行附近遛弯,发现对面建筑物门前贴的那张纸条不见了,估计地下车库已经被租出去了,另外,老大最近有点不对劲,没事儿就跑到FKK(天体浴场)去裸奔。

很久以后,我听一个当医生的朋友讲,缺氧时间过长会扼杀脑细胞,令智力下降。

大喷儿本来可以不回国的,当签证官匪夷所思地又给他签发了两年的学生签证后,他当场就哭了,他原以为回国已成定局,于是在临回国的最后一个月里疯狂报复社会,先将账户取空,然后每天用手机直播国内扯闲天,一扯就是一下午。为了躲避几千欧元的手机账单,他永远地离开了德国。他本名姓王,从此,那家电信公司概不受理所有姓王的中国人的业务。

一年后,我在网上读到一条新闻,讲某德国犯罪团伙挖出一条45米长的隧道,直通某人民银行保险柜储藏室,盗走价值一亿欧元的财物。这条隧道修建得异常专业,令警方和各界专业人士赞不绝口,堪称犯罪大师级作品,柏林警察博物馆欲收藏此隧道。

两年后,我独自来到柏林警察博物馆,爬进那条供人亲身体验的隧道。在隧道里我哭了,哭着感叹人家德国人真牛逼,难怪有信心发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

三年后,我毕业了,父母在国内帮我在大学里找到一个当讲师的工作,我却很想留在德国找份工作。正在犹豫不决时,我在电视里看到一条新闻,讲三年前的隧道案终于破了,是一个波兰犯罪团伙…… 一个月后,我回国了,下定决心为中国高校教育尽一份微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