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德国微小说系列之 德国宅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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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我进入了一家德国跨国公司。几年过后,我凭着中国人特有的圆滑和一口流利的德语,受到公司重用。不久前,上层正式通知我,将委派我去中国分公司当亚洲市场部主管。

我是父母的骄傲,开的车是奔驰车,贷款在市中心买了一套高级公寓,老婆漂亮,跟我一样是德国华人二代。唯一的美中不足是老婆还没有为我生宝宝,但这只不是早晚的事。今年刚满三十岁的我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临回国的前一晚,老婆在卧室帮我收拾行李,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德国某新闻台正在播放一部专题片,讲在德国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过度迷恋网络,与世隔绝,专家称这个群体为“Indoor Person(宅人)”。看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马特维,我中学的同桌。片中的记者采访了许多蓬头垢面、眼神迷离的宅人。镜头一转,记者站在一个破旧的公寓楼前,举着麦克风说:“现在采访的这个人已经整整两年足不出户,在宅人圈内被誉为宅神。”做完介绍,镜头跟着记者走进宅神的公寓。公寓内的窗帘紧闭,光线暗淡,一台硕大的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被参访时,宅神的脸部打有马赛克。记者问,你想不想走出公寓?他的回答简单干脆,不想!记者问,你的生活来源是什么?宅神回答,卖游戏装备赚来的钱,足够生活。记者问,你不出门,生活必需品怎么解决?宅神指指身后堆积如山的比萨饼外卖盒,说每天他都会订外卖,偶尔他的母亲会给他送点东西过来,其余的东西在Amazon上买。记者说,您不愿意透露您的真实姓名,那您在魔兽世界上的网名是什么呢?宅神说,安娜贝尔的丈夫。

听到“安娜贝尔的丈夫”这个名字后,我的嘴立刻变成了O型。我对卧室里的老婆嚷嚷道:“亲爱的,你赶紧过来看电视!”过了好一会儿,老婆才拿着手机慢悠悠地从卧室里走出来,与此同时,专题片结束。“刚刚电视里受采访的那个人,是我的中学同学马特维。”我兴奋不已地对老婆说。老婆无精打采地说:“哦……” 近来,老婆对我的态度颇为冷淡,我知道她还在为我没有跟她好好商量,便擅自决定回国任职一事而不满。她在一家银行上班,不能陪我回国。从此,我们过上了两地分居的日子。为了表示歉意,我决定今晚使出浑身解数去满足她。

做完爱,老婆睡去。我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我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马特维的情景…… 那年我十四岁,刚到德国,插班到某Gymnasium(德国高级中学)的八年级B班。马特维是我的同桌,性格内向,沉默寡言。起初,我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沟通。每个课间,他都独自一个人站在操场的角落里看着远方发呆。我想交朋友,也想练练口语,于是上课前,我没话找话地用蹩脚的德语问他,你的兴趣是什么?马特维像受了惊一样,蓦地扭过头,瞪圆了眼珠子盯着我,眼神警惕得宛如遇到小偷。暗自感叹他眼珠子真蓝的同时,我还以为自己的发音有问题,赶紧又字正腔圆地问了一遍,你的兴趣是什么?马特维眨了眨眼睛,表情严肃地问我,为什么你会问?我一紧张,德语说得更加不通顺,因为,我,你,坐一起,聊聊天…… 马特维听明白了我的意思,犹豫了片刻,回答道,“红色警报”。父母对我管教很严,我不怎么玩游戏,自然不知道“红色警报”是什么,于是又问,那是什么?马特维跟瞅天外飞仙似的瞅着我,你不知道什么是“红色警报”?这是一款经典的即时战略游戏…… 马特维的嘴犹如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立刻群魔乱舞。从此,我们成为了好朋友。马特维每天马不停蹄地给我介绍各类电脑游戏。我起初完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只能一劲儿用“Ja(是)”来回应,一年过后,我依然不玩任何游戏,但在游戏理论方面的过硬程度与金庸小说中的武功大理论家王语嫣如出一辙。

马特维的家庭是单亲家庭,母亲是大学医院的医生,收入甚微。他的零用钱很少,几乎全部用来购买电脑游戏,所以他经常穷得连买瓶饮料的钱都没有。一日,我在学校小卖部排了半天队,买来一块番茄汉堡包,刚想咬下去,马特维突然馋涎欲滴地跑到我跟前说:“能让我咬一口吗?”我用手护着汉堡包说:“马特维,你要知道,这是我的。”马特维把手按在左胸上说:“为了中德两国人民的友谊,让我咬一口吧。”我耳根子软,为了不破坏中德两国人民的友谊,非常不情愿地把汉堡包递给马特维:“只许咬一口!”马特维接过汉堡包,深情地看着汉堡包说:“我会好好宠你的。”说毕,他裂开血盆大口,猛地一口咬下去,圆月般的汉堡包立马变成了月牙形。我欲哭无泪地接过月牙,看到上面沾满了马特维的口水,胃口尽失,于是又把汉堡包还给他说:“它是你的了。”马特维高兴地差点儿直接把月牙塞到裤裆里:“我会用生命去呵护它!”

马特维个子矮,按照身体比例来看,他的手更小,每次看到他的手,我都会想到中国一句俗话:小手抓宝。课间里,马特维神秘兮兮地跑到我跟前,说如果我请他喝一瓶可乐,他会教我一项他自创的绝技。我好奇心强,答应了他的要求。他得意地伸出小手说:“过程是这样的,你把右手垫在屁股下面,直到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为止,然后你用这只已经麻木的手来……(他边说边做出猥琐的撸管动作),同时闭上眼睛幻想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帮你搞。我给这个理论起名为‘陌生的美丽女人’。”我听完都笑崩了,心说人类的创造力果然无穷无尽。“要不要我们一起坐过去试试?”等我笑得差不多了,马特维冲不远处的长凳努努嘴。“在公共场合我会害羞的。”我故作扭捏状。

接下来上数学课,老师站在黑板前滔滔不绝地讲着。马特维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腿,我扭头看他,只见他缓缓地将右手塞到屁股底下。我忍不住发出剧烈的狂笑声,惹得全班的目光都投向我们这一桌。数学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问道:“易,请问您为何发笑?”我看马特维埋头偷乐,只好强忍住笑意,对数学老师说:“我太喜欢数学课了,以致我无法压抑内心的喜悦。”哄堂大笑。看在我数学成绩优异的面子上,数学老师放过我一马。趁人不注意,我狠狠掐了一把马特维的大腿。马特维笑得更欢实了。

我在学校里交到了不少新的朋友,而马特维只有我这一个朋友。有一次,我跟他因为某件事吵了起来,吵到激动处,马特维突然抡圆了胳膊,照自己脸上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完自己,他看着张目结舌的我说:“你要是还不满意,我就再抽自己一巴掌。”我先惊后笑,说:“脸是你的,请便吧!”马特维跟得到许可一样,左右开弓,眼看着把自己的脸抽得跟猴屁股似的,把我彻底给抽服了,赶紧低头认错。从此,一旦他对我有任何不满,就跟打自己不要钱似的打自己。凭着这项绝技,我从来不敢惹恼他。

转眼间,我们升到了高年级(高级中学自十一年级起为高年级),每个学生依照自己的强项和兴趣自由选择课程,上课跟打游击战似的,打一枪换一个教室。我和马特维选的课完全不一样,只能偶尔在课间里碰到。马特维的性格越来越内向,除了我,别人对他而言都是透明的。他告诉我他在玩某知名网络游戏,可以自由选择职业,他选择当伐木工,每天孜孜不倦地砍木头,攒钱造房子。“等房子造好以后,我准备成个家。”马特维喜滋滋地说。我对马特维的怪趣味见怪不怪,随口问道:“找好新娘了吗?”马特维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找好了,她叫安娜贝尔。”我还以为安娜贝尔是他在网上结识的某女网友,不料他告诉我,安娜贝尔是他的电脑。我问他,我是不是听错了。他说,没有,我爱上了我的电脑。换地球上另外任何一个人,都会认为马特维在开玩笑,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马特维深爱上了安娜贝尔,无法自拔。他告诉我,每当他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风扇声),都会忍不住勃起,每当他将精液射到她的脸上(电脑屏幕),他都会无比满足地抚摸她的全身(机箱)。我觉得马特维如果能找到一个真正的女朋友,或许会变正常,但这比让德国政府承认巴伐利亚州独立都难,因为在女生眼中,马特维的男性魅力为负。

高中毕业后,同学们各奔东西。大学时代的头一年,我和马特维通过几次电话。他告诉我,游戏里的房子造好了,他正式迎娶了安娜贝尔。第二年,我们只通过一次电话。他告诉我,他开始玩“魔兽世界”了。再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络。

中国是个神奇的国度。虽然这里是我的祖国,我的母亲,但我妈的样子瞬息万变,让我甚至认为,她也许是我的后妈。中国分公司的事务繁忙,我每天疲于奔命,马特维的事情早被我抛之脑后。

老婆打电话告诉我,她怀孕了。我高兴坏了。九个月后,我提前休假,回到德国陪老婆生孩子。听说全世界每十万个孕妇中会有一千九百人在生产过程中死亡,而在德国这样的发达国家,孕妇因难产造成的死亡率只有十万分之八。也许上帝嫉妒我的生活过于完美,把我老婆放到了那十万分之八中。孩子平安地躺在医院的婴儿床中,老婆躺在停尸房,我的心也躺在停尸房。

老婆死去带来悲痛只延续到我发现孩子的眼珠子是蓝色的。他的眼睛像天空的颜色,非常美丽,五官像老婆,肤色像欧洲人。我很想自欺欺人,但实在骗不了自己。我记得在老婆的葬礼上,有个英俊的德国男同事哭得很惨,也许是他。老婆生前的德国上司对她青睐有加,也许是他。

我把孩子寄养在父母家,带着支离破碎的灵魂回到中国分公司。我每年只见孩子一两面,每次见到他,我都会感叹命运开的玩笑过于残酷。几年后,总部决定将我从中国分公司调回德国。我把七岁的孩子接回来和我住。我从来不管教他,给他足够的零花钱,任他沉迷在网络游戏中。我甚至告诉他,这个世界中充斥着谎言和背叛,人不需要友情,不需要爱情,只需要自己。孩子跟他的同学说,我的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孩子十年级勉强毕业后,我让他在外面租了一所公寓,每个月定时给他汇钱。我们几年都不联系一次。

一日,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德国某新闻台正在播放一部关于“宅人”的专题片,采访的人物中有一名宅人整整三年足不出户,被誉为宅神,而这新一代宅神正是我的孩子。我看着电视冷笑。那晚,我做梦梦见老婆,我对老婆说:“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