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快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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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的话:作者为人内敛含蓄,实则才华横溢,激情似火。德绍命案,无辜女同胞的遭遇令他悲愤不已,唯有撰文一篇,内心方能平静。快意刀,刀刀快意。愿正义永存……

阳光很好。

牛二正坐在城墙根儿晒着太阳打盹。

“咄!你个杀才!听闻你当初在禁军里也是条汉子,却如今游手好闲,每日里做些骗人营生,当真丢了老牛家的脸!”一个六旬老汉拄着拐,朝着牛二喷着口水,激动的满面通红,花白胡子气愤得翘上了天。

牛二睁眼一看,是一向看自己不顺眼的族叔牛老秀才。牛二哈哈大笑:“叔,您老且回家,回晚了脸上又见猫儿抓的伤,街坊里不好相见!”

原来这牛老秀才家有河东狮,每每被老伴儿抓伤了脸,都会跟街坊邻居说是猫儿抓的,已成了邻里间的笑谈。

牛老秀才闻听,气的浑身哆嗦,但想起回家晚了确实有被抓脸的风险,只得重重顿下拐杖,气哼哼走了。

牛二被搅了瞌睡,也不恼,眯着眼哼着小曲:

仗剑江湖行,白首为功名。
兴起白骨渡流沙,酒酣闹市斩人头。
也曾无计落魄施妙手,也曾千金买醉入青楼,
也曾打马垂杨踏长路,也曾簪花画眉佳人首,
风云聚散终需去,故人江海借长帆,
别时方恨相知短,持手才觉青衫寒。
折不完霸桥长亭三春柳,
放不下西风阳关一杯酒。
唉,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纵使簪花同醉酒,终不似少年游。

哼完小曲拿起身旁的葫芦,灌了一口酒,只觉得周身暖出了汗。瞧了眼身前五只倒扣的阔口茶杯,忍不住朝着牛老秀才离开的方向“呸!”了一声:“洒家赚钱只凭手快,何时骗过人了!”说完又灌了口酒。

这时远处跑来一个泼皮,离了老远便大呼小叫:“牛二哥,祸事了!祸事了!”

牛二眯着眼也不做声,待那泼皮跑到近前,一脚踹在他腿上,怒道:“洒家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哪里有什么祸事!”

那泼皮被踹了个筋斗,也不敢发作,爬起来连忙作揖道:“小的跑得急,话说的颠倒,牛二哥勿怪。不是你老人家祸事,是那李家小娘子祸事了!”

牛二闻听一愣:“李家小娘子?出了何事?”

那泼皮道:“那李家小娘子两日前出门买菜未归,其家人前日已报了官。因有人两日前看见本县县尉(县警察局长)之子曾于街头调戏李家小娘子,因此李家有人这两日尽在县尉宅子附近盯着。果然昨夜四更天县尉之子带着两个家仆出门抛尸,被李家人堵个正着。那小娘子死的真惨,四肢尽折,面目具毁,可怜肚子里还有四个月的孩子呢!”

牛二听罢,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额头,快要将那卤门顶破!原来这李家小娘子是本县有名的美人,从外县嫁到本县嫁给了县里的富户李老实。人长得漂亮,却又贤惠非常。县里的后生们哪个不羡慕李老实娶了个好浑家。就连牛二自己也是羡慕不已。而那县尉之子是县里有名的纨绔,仗着老爹是县尉而横行乡里,曾经在牛二这里输了钱想赖账,却诬牛二出老千,被牛二一掌打了个满地找牙。

牛二起身,抓起葫芦,抬脚把几个茶杯踢到城墙上砸了个粉碎:“走,上衙门看看去!”说罢带着那个泼皮去了县衙。

县衙门前已是人山人海,更少不了县里的一众泼皮。泼皮们见了牛二,纷纷作揖:“牛二哥,且到这边来!”让出一条路,直通到县衙大门口。

牛二走到大门往里一望,里面正在审案,县令高高在上,下面跪着苦主李老实和被告县尉之子,堂边地上一面白绸蒙着一具尸体,想是那李家小娘子了。

堂上还立着一人,却是本县县尉,也不避嫌,正在审案般审问着自己的儿子:“如此说来,这李氏乃是当街勾引于你,勾引不成便跟着你去了家里,意图敲诈,争执中摔入院中枯井,乃至四肢折断,面目损毁,是也不是?”

那县尉之子已没了平日威风,战战兢兢回道:“正,正是如此。”

县尉又问:“可有人证?”

县尉之子答道:“家里一众仆从,皆有目睹。”

于是县令又传几个仆从上堂,一番审问之后,县令一拍惊堂木:“本案已水落石出,李氏之死实乃误杀,疑犯杖责二十,罚银一百两交与苦主李老实。退堂!”

闻听县令的判词,李老实一口血喷了出去,当堂昏倒。县衙门外一众百姓“哄”的一声炸了锅,一时各种议论鼎沸喧天。众泼皮更是扯开了嗓子骂街。

牛二冷笑两声,也不说话,分开众人往人群之外走。众泼皮问道:“牛二哥,哪里去?”牛二也不回头:“还能哪里去?回家喝闷酒去。”说罢一步步走了。众泼皮咂了咂舌:“牛二哥平日里最是见不得不平事,今天却如何转了性子?”

却说牛二慢腾腾回了自己城南的老宅,踢开地上的铁锅,从久不开火的灶里翻出一个长形布袋,沉甸甸很是压手。将此物拿在手中,牛二慢慢坐在炕上,拿起葫芦灌了口酒。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牛二也不点灯,仍旧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只间或喝一口酒。外面的人声渐渐淡去,终于悄无声息。

牛二站起身,慢慢打开布袋,拿出一柄鲨鱼皮鞘的短刀,一按绷簧“沧浪”的一声拔出两寸,只觉一阵寒气扑面。

把刀归鞘,牛二走出了老宅。夜凉如水,街上已然没有一个人影。

牛二一手擎刀,一手拿着葫芦,边喝边走,待得走到一处宅院,葫芦已然空了。牛二将葫芦一扔,看了眼紧闭的大门,一纵身,已然到了墙头,蹲在墙头看了看宅院里的形势,纵身跃下,一路来到了依然灯火通明的正堂。

之见正堂之上坐着一人,跪着一人。坐着的正是本县县尉,正在寒着脸教训跪在地上的县尉之子。

牛二扬声喊了句:“牛二寻仇,只问首恶,与旁人无涉!”喊罢踱步进了正堂。

那县尉脸色大变,县尉之子更是惊得一跤坐倒。

“牛二,你、你来做甚!?”县尉脸色惊疑不定。

“做甚?”牛二闻言一阵大笑,“洒家来做快意事!”

这时却从后厅转出一人,目中神光湛然,却作士人打扮。

士人朝牛二拱了拱手:“阁下请回,今日在下在此,阁下须动不得县尉分毫。”

牛二打量了士人一会,问道:“你可知此二人做下了何等事?”那士子面有愧色:“县尉于我有活命之恩,今日我须护得他们周全。”说罢朝着牛二深深一揖。

牛二把刀慢慢拔刀出鞘,把鞘扔在一边,刀倒提在手里:“那就手底下见个真章。”

那士人说道:“且慢,献丑了。”说罢往边上移了一步,只见他原先所站之处,有两个半寸深的足印,斧凿刀刻般齐整。

那士人又拱手道:“在下知道阁下擅用快刀,但仍非在下敌手,何不就此罢手,以全在下之义。这桩案子阁下如若不服,尽可以去州府告状,朝廷自有法度。”

牛二愣愣看了那足印一会,叹道:“好功夫!”抬头对那士人说:“洒家在禁军吃官粮的时候,做过大帅亲兵。大帅抵虏拓边,却得小人嫉妒,遭小人构陷被官家问罪。当时洒家也问过大帅:‘容小人得志,朝廷可有公义和法度在?’大帅当时如此答我:’法度岂是为公义而设?法度是用来维护秩序的,公义却在法度之外!’。”

牛二又愣了会神,才道:“可惜大帅看得如此分明,却还是甘愿束手就擒,落得个上京问斩的下场。那时洒家不明白,后来才懂得哪里是小人构陷,分明是官家要杀功高震主的边臣。”

说罢牛二长叹一声,屈指将手中刀弹得一声龙吟:“此刀名为’快意’,人如若做不得快意事,何若苟且偷生!”

那士子听罢,呆呆愣了半天神,长叹一声,拱手道:“请了!”也不等牛二答话,一步迈出,劈面一拳直直击来。牛二当年在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用刀高手,能够斩掉飞蝇的翅膀却不伤飞蝇的性命。面对这一记直拳,却感觉此拳仿佛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全身都被拳意笼罩,避无可避。

牛二也是百战出身,遇此困境也不惊慌,手中刀反撩而出,乃是以攻代守,死中求活的手段,欲解此困境。

孰料手中刀甫一撩出,便斩到一物,漫天拳影瞬间消失。

那士子拳停在牛二鼻尖前一寸,另一只手却捂着脖颈处,鲜血正突突的冒将出来。

牛二叹道:“阁下可以杀我,却以颈迎刀自戮,却是何苦!”

那士子面色惨白,慢慢坐倒,惨笑道:“县尉活我性命,我以性命报之。此为快意事!”说罢仰天倒毙。

牛二抬眼看向县尉父子,见二人已是瑟瑟抖成一团。牛二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子,反手一刀插在县尉之子的腿上:“洒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慢得半分,就是一刀。”

县尉之子惨嚎一声,忙不迭的答应。

县尉面色如土,颤声说道:“牛二,你做下这等事,还想生离此处吗?”

牛二笑道:“你做下此等包庇杀头大罪的事,官身必是保不住了。洒家破落户一个,何惧之有?”

转头看向县尉之子:“你这贼厮鸟,源源本本把事情给洒家说出来。”

县尉之子不敢不从,忍着痛磕磕绊绊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原来当日他当街调戏李氏,被李氏怒斥,急怒之下在僻静处将李氏掳回家。李氏不从,于是县尉之子将李氏四肢折断后强行奸辱。

牛二冷冷问道:“却为何将她面容损毁?”

县尉之子答道:“我正在做那好事,却不防我的浑家闯进来撞见,此乃妒妇,一向嫉妒李氏容貌,一见之下就用砚台将李氏头颅砸了数十下。”

牛二道:“如此说来,李氏性命乃是你的浑家坏的?”

县尉之子道:“正是如此。”

牛二也不多说,快意刀挥出,斩去了县尉之子的双掌和双足。惨嚎声在静夜中分外瘆人。牛二听得皱眉,倒转刀柄将其击昏。

牛二转首对县尉说道:“看在这位义士面上,洒家且不杀你。今日之事乃是牛二一人所为,今日之后,如若有人遭你报复枉杀,洒家必灭尔全族!”说罢将其击昏。

牛二提刀进了后堂,少顷便听得内院一声妇人尖叫。牛二行转回来,手里却提着一个妇人的首级,正是县尉之子的浑家。

此时大门外人声喧哗,火光闪动,想是有仆从跑出去报官,引着衙役们来了。

“这些蠢物,来得忒慢!”牛二冷眼看着大门外,将手中首级一丢,归刀入鞘,大踏步走向大门。

门外衙役们正在鼓噪,想进去却又不敢,大门忽的开了,牛二昂首走出来,俾倪道:“牛二在此!”

衙役们齐齐往后退了两步,领头的班头苦着脸道:“牛二哥,莫让我们为难,跟我们走趟衙门吧!”

牛二大笑:“洒家今日就是要为难你们!”说罢快意刀出,夜色中的巷子里一道流光划过,牛二身边的小石狮子齐颈而断。

“尔等好自为之!”牛二说罢纵身上了院墙,踏屋脊而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只听得夜色中传来雄壮的歌声:“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

却是李太白的“侠客行”。歌声渐渐远去,终于杳不可闻。

编辑的话:作者跟我聊天的时候说,法律是维持秩序的,不是伸张正义的,正义在法律之外。我写那篇文章就想表达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