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德国爱情故事 第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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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嘉宝定好下周五来我家吃饭后,去商场买了一口新炒锅,然后来来回回去了三次超市,备齐各类蔬菜和肉类,最后把家门钥匙交给哥们儿刘丹,让他把我反锁在屋里,四天后再将我放出来。

“万一你熬不住,强烈要求提前放你出来怎么办?”刘丹问我。“在这四天内,就算是闹九级地震,你也不许放我出来。放出来,你断子绝孙!”我恶狠狠地替刘丹发毒誓。刘丹略懂德国法律,怕出了事担责任,硬要我写一份保证书。我挥笔便写:“我(张小勇)要求刘丹将本人从XXXX年X月X日至XXXX年X月X日反锁在宿舍里,此期间出现任何意外,都与刘丹没有任何干系。”

刘丹看完保证书说,写中文顶个屁用,要写就写德文的。我说,你丫事怎么那么多呢?刘丹说,我不管,你必须得写,不写你找别人反锁你去。我只好骂骂咧咧地挥笔又写:“Ich (Xiaoyong, Zhang) hat Dan Liu Wunsch gegeben, mir in Zimmer schließen, von X.X.XXXX zu X.X.XXXX,wenn ich bin tot, er ist frei…… (我(张小勇)给刘丹愿望,我锁进房间,从XXXX年X月X日到XXXX年X月X日,如果我死,他自由……)  ”刘丹认真读完我这份足以被收录到《德语语法错误大全》中的保证书,诚心赞道:“你德语不错啊!”

我之所以选择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是因为在网上读过一篇关于FBI如何训练间谍的文章,讲FBI把间谍派遣到某个国家去执行任务之前,会将间谍关进一间小黑屋,小黑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和一台收音机,收音机24小时播放目标国的广播,经过三个月的洗脑式训练,被放出来的间谍已然精通该国的语言。我对自己的训练方式与FBI异曲同工,将自己反锁在屋里是为了不给自己留后路,逼着自己烧菜,否则就得挨饿。

第一天,我再次尝试做鱼香茄子,有了上次惨痛的经验,这次没敢放太多油,也没发生爆炸事件,做好以后,我激动地尝了一块,如嚼橡胶。我丝毫不气馁,又做了一次,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味道如同泡沫塑料。

折腾了一天,我也没做出一道地球人能吃的菜。夜幕降临,逐渐提升的饥饿感让我有些坐立不安。为了解饿,我从冰箱里掏出一袋冷冻面包,取出两块塞进微波炉,哪知忘了把微波炉调到烤箱功能。听到微波炉“叮”一声响后,我打开炉门,浓烈的黑烟跟魔幻大片中的亡魂一般喷射而出,迅速笼罩住整个房间。我被烟熏得老泪纵横,赶紧打开落地窗,把头伸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滚滚浓烟随之翻腾着溢出窗外,窗户瞬间变成了烟筒。如果我住一楼,肯定跳出去了,可惜我住在四楼。坐在对面楼凉台上抽烟德国同学看到如此壮观的场面,惊诧地冲我喊道:“着火了?”我赶紧冲那个同学拼命摇手并回喊道:“没问题!微波炉!”德国同学点头表示理解。

浓烟扑腾了好半天才散尽,屋中弥漫着烧烤的味道。我走到微波炉前朝里面看,两块面包已被精炼成煤炭,直接可以拿去生火了。 当晚我吃了一顿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寒酸的晚餐 — 白米饭配番茄酱。

四天后,刘丹把我放出来,我直接冲向学校食堂,连吃两份套餐,外加一大杯水果酸奶。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刘丹不解地问道:“追个姑娘吗至于吗?我室友光靠聊QQ就在周边城市搞定了两个。”我咽下一口肥肉,仰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吗?经历完这四天,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做饭也需要天赋,我是真没这个天赋。”

7

周五上午,我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屋子收拾得跟被狗舔过一样。做完卫生,我把茶几拉到屋子中间,在地上摆好两个坐垫,接着又跑去超市买来各种蔬菜、水果、肉类、零嘴和两瓶红酒。

我跟嘉宝约好,晚上六点去宿舍区门口的车站接她。我五点四十五便站在车站的车牌下守株待兔。六点过三分,嘉宝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从公共汽车上走下来。我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嘉宝把塑料袋递给我说:“好沉,你拎着吧。”我接过塑料袋,垫了垫说:“是挺沉的,什么东西呀?”嘉宝笑着说:“怕你做的菜太难吃,自带几样凉菜。”我心中不禁感叹,这姑娘太有先见之明了!

走进宿舍,嘉宝赞道:“没想到你屋子这么干净。”我把嘉宝带来的塑料袋放到灶台旁边,厚颜无耻地说:“我这人受不了脏乱差。”嘉宝走到落地窗前,又赞道:“早听说这个宿舍区的宿舍特别好,果真不假,连窗户都这么大,风景也好。”我站在她身后说:“那就搬过来呗,我下周帮你去问问还没有空房。”嘉宝望着窗外的风景说:“算了,太贵。”我接口道:“还好,一个月才230多欧。”嘉宝回头看着我说:“现在我跟别人合住,一个月才100多。说毕,嘉宝从我身边走过,来到书架前。我心中顿时暗喜,为了撑场面,我专门从朋友那边搜罗来好多本貌似特有文化的书。嘉宝抽出一本问道:“这本‘月亮和六便士’我听说过,好看吗?”我一听书名跟钱有关,随口乱诌:“还行,讲创业的。”嘉宝“哦”了一声,低头翻书。我怕再聊下去难免露怯,指了指茶几旁的坐垫说:“你坐着看吧,我做饭去。”嘉宝眼不离书地说:“你家有土豆吗?我想吃酸辣土豆丝。”“有!没问题!”我爽快地说。嘉宝“嗯”了一声,坐到坐垫上继续看书。我边往身上套围裙边问:“喝什么?可乐、芬达、雪碧、果汁。”嘉宝低着头说:“不用,谢谢。”

我穿着围裙站到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我今晚的烹饪计划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听天由命,期盼奇迹的发生,万一我突然开窍了呢?我从柜子里取出土豆,从刀架中抽出一把最小号的刀用来削皮。我是个连苹果都不会削的人,更别说削土豆了,削完第一颗土豆,发现可怜的土豆就剩半颗了。我拿出第二颗土豆,刚削下第一刀,耳边突然传来嘉宝的声音:“这是削土豆呢,还是切土豆呢?”我扭头一看,不知何时嘉宝已经站在我身边,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我的“刀功”。我硬撑着面子说:“削皮确实不属于我的强项。”嘉宝轻轻地推了推我说:“去去去,我来削吧。”我很听话地把刀交给她,只见她削土豆的手法极其娴熟,三下五除二就削完一个。我说,你削着,我切丝。等嘉宝削完五颗土豆,我刚切完半颗。嘉宝审视了一番我切的“丝”,讽刺道:“您是想炸薯条吗?”我面红耳赤地说:“我还以为你喜欢粗的……”话刚出口,我便后悔了,万一嘉宝思想较为成人,后果不堪设想。幸好嘉宝没听出话中的粗俗元素,而是把我扒拉到一边:“还是我切吧。”我讪讪地说,那也好,你想吃什么样,就切成什么样好了。

嘉宝切丝的刀法出神入化,不一会儿就切出一堆火柴棍大小的细丝。嘉宝用上臂擦了擦脑门说:“土豆丝拿水泡着,你还想吃什么?”我一边用锅接水一边说:“随便,我冰箱里什么都有。”嘉宝打开冰箱看了看,说:“还真是什么都有,那就做个红烧茄子…… ”说着,她又打开冷冻箱看了看,扭头对我说,“再做个糖醋排骨。我带了猪耳朵、拌凉皮和炖牛肉,够吃了。”嘉宝反客为主的气场让我只剩下点头的份儿。

嘉宝动作麻利地切菜热锅,我在一旁唯唯诺诺地拔葱捣蒜。七点不到,茶几上摆满了饭菜。嘉宝脱下之前从我身上拔下来的围裙,叠好放在灶台旁,然后坐到茶几旁对正在奋力拔红酒塞的我说:“开动吧!”

嘉宝做的菜非常可口,吃得我不亦乐乎,几乎忘掉牛皮被揭穿的尴尬。嘉宝见我那副饿狼传说的德行,忍不住揶揄道:“我现在明白了,你这个‘食神’指的是吃。”我恬不知耻地说:“我姥姥从小就跟我说,天外有天,如果没遇到你,我还真以为自己的厨艺天下无双呢,现在看看,顶多算是青铜圣斗士的级别。”嘉宝笑而不语,优雅地喝了一口红酒。

不知不觉中,我们喝光了一整瓶红酒。我有个毛病,酒前就话唠,酒后话更多。我告诉嘉宝,我在高中时代谈过一次恋爱,还没接过吻,就被反对早恋的老派班主任给拆散了…… 在大学里交过一个女朋友,我出国后两个月她就移情别恋了,但我还真没怎么伤心,因为根本没那么喜欢她,当初交往是因为身边的朋友都在谈恋爱,我不能掉队…… 我哥流产了,我是第二胎,所以我妈特别宠我,我爸是气管炎,自然不敢不宠我…… 说到后期,我连从小偷看我爸藏在床底下的黄盘和我爸在外面包二奶未遂的丑事都抖搂了出来。嘉宝的话依然不多,静静地听我说话,时而微笑,时而陷入沉思。

德国的天气跟绝经妇女的心情一样阴阳不定,白天还是晴空白云,天黑后突然刮风下雨。我看着打到窗户上的雨点,再一看表,九点二十一分,酒精突然涌上头,惊天地泣鬼神地对嘉宝说:“一聊忘了时间了,都九点了,外面还下着雨,不然你今晚就住我家吧。”

还没等嘉宝做出反应,我的酒便被这句脱口而出的胡话生生吓醒。我脑中瞬时闪出无数种补救方案:我可以故作洒脱地说,啊哈哈…… 开玩笑,待会儿我送你回家;我可以打一个酒嗝,装疯卖傻地说,我喝多了,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可以表情真诚地说,嘉宝,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人,我只是考虑到家里没伞,你会淋雨生病,万一生病了,会耽误学习和工作;我还可以二话不说,直接扑向嘉宝,不成功便成仁……

我一面儿思绪万千,一面儿小心翼翼地偷瞟了嘉宝一眼,她正在盯着我看,面部表情似笑非笑,诡异到极点。我额头上立马泌出无数汗珠,刚要开口,窗外蓦地响起巨大的雷声,把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嘉宝先是愣了片刻,紧接着用双手捂住耳朵,同时从嘴里发出一声尖叫。我灵机一动,立刻顺水推舟地高声说:“没错!我就是这意思,下雨就算了,还打雷,这片树多,容易被劈着。”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雷声再次响起,只见嘉宝“噌”一下站起身逃进卫生间,使劲关住门,几秒钟过后,又传来上锁的声音。

说句挨大嘴巴子的话,我很感谢雷神显灵,同时希望这场雨越下越大,大到洪水泛滥,政府得划着船挨家挨户地送吃的。可惜事与愿违,过了没一会儿,雨势逐渐转缓,雷声越变越弱。

嘉宝先打开一丝门缝,侧耳倾听,确认雷声确实远去了以后,才慢慢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我从坐垫上爬起来,笑着对她说:“原来你怕打雷,真逗!”嘉宝严肃地看着我说:“逗吗?”我赶紧摇着头说:“不逗!”说完这话,我们面对面站着,相对无语。我很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大脑却十分不配合地让我根本想不出来该说什么。此时此刻,每一秒仿佛都被拖到极限长以后才会慢慢地蹦到下一秒。不知道过了多少秒后,还是嘉宝率先开口对我说:“那我……” 说到此,她顿了了一下,与此同时我几乎断定她接下来会说“我现在要回家了”,哪知,或许是我宿舍的风水格外好,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又惊又喜:“……今晚就住在你这里吧。你睡哪里?”我立刻把目光转移到我那张单人床上,心道,确实小了点儿,确实小了点……

我指着单人床说:“我……我睡床垫!”说罢,我迅速蹲到床前,用力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床垫的角,“经常有朋友来我这里过夜,所以常年备着个床垫,有备无患。”嘉宝“哦”了一声,走到窗前目测外面的雨势。我偷偷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三分,心中暗暗为雨神呐喊助威:“哥们儿,挺住!”

“床单被褥都是新的,今天下午才换上。”我实话实说,说完又后悔了,生怕嘉宝以为我预谋已久,虽然确实早有预谋。嘉宝又看了两眼窗外,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下帮我把整片床垫拉了出来。“你不介意在那边睡吧?”嘉宝指指窗户。窗户前面正好可以摆下床垫,与床之间还隔着茶几。我心道:“这姑娘防人之心够强的。”嘴上说:“没让我睡大街上,我已经很满足了。”“能借一件体恤衫给我穿吗?大一点的。”嘉宝蹲在我旁边,小声问道。“当然了!”我立刻蹦起来打开衣柜,从里面扯出一件最贵的体恤衫,递给嘉宝,“上面印着骷髅头,不怕吧?”嘉宝起身接过体恤衫,摊开看了看说:“没关系,辟邪!”

嘉宝表示想先洗个澡,我忙不迭地献上一条崭新的浴巾。嘉宝接过浴巾,笑着说:“你家的东西真还挺齐全。”其实,这条浴巾是我为了迎接“意外”,刚从商场买回来的。嘉宝走进浴室,刚关上门,立刻又打开,探出脑袋对我说:“能不能再帮我找一条运动长裤?”我没有运动长裤,只找到一条有松紧带的短裤。嘉宝说,没关系,凑合一下吧,我出来的时候,你把灯关了。说毕,她关上门,紧接着又打开门说,要不你先睡吧。我点点头说:“好,我这就关灯睡。”

淋浴的水声刚刚响起,窗外的雨声就彻底停了。我赶紧拉上窗帘,关上灯,连衣服都没换,乖乖地躺到屋中离单人床极限远的床垫上,盖上被子默默等待。在一片漆黑中,我听着从卫生间中传出来的水声,脑中浮现出在好多美国片中都出现过的经典场景:女主角站在淋浴下摇头晃脑,男主角光着屁股走到女主角身后,女主角心中微微一惊,身体轻轻一颤,回头冲男主角嫣然一笑,男主角顺势抱住女主角,俩人热吻…… 意淫归意淫,我知道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今晚,因为卫生间的门是锁着的,就算没锁,我也实在没勇气光着屁股走进去,所以还是锁上好。

过了好半天,水声停了,我听到淋浴拉门被拉开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很没出息地勃起了。在牛仔裤里勃起是件很憋屈的事,我只好解开牛仔裤的腰扣,拉下拉锁,以便让身体某器官拥有足够的成长空间。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卫生间的门随即被打开一条缝,白色的灯光如水般倾泻而出,穿着骷髅头体恤衫和短裤的嘉宝小心翼翼地迈出半步,确认屋内黑灯瞎火和我已躺到极限远的床垫上后,回头把卫生间的灯关掉,在黑暗中轻轻地摸到床上,轻轻地盖上被子。

我轻轻地说:“声音不用那么轻,我还没睡着呢。”嘉宝沉默了片刻,说:“自打来德国,我还没在别人家过过夜。”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嘉宝听我不说话,问道:“你是不是困了?那就睡吧!”我赶紧说:“没有没有!一点儿都不困。”嘉宝“哦”了一声,接着进入待机状态。我只好没话找话:“德国这天气真要命,说刮风就刮风,说下雨就下雨。我从来不打伞,现在看看,还是得买把伞去。哪儿有卖伞的呀?”嘉宝简短地回答道:“哪儿都有。”我说:“是吧,那就买一把去。”说完,我又没话了。嘉宝也没话。我们在黑暗中保持沉默。

在黑暗中,我不太会判断时间流逝的速度,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五分钟后,也许是两分钟后,也许是几十秒钟后,嘉宝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赶紧问她:“笑啥?”嘉宝笑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问道:“是不是老有女生来你家住啊?”我愣了片刻,带着几分激动的语气说:“我…… 我对天发誓,你是第一个来我家住的……女的,骗你我是王八蛋!”嘉宝赶紧安慰道:“别激动别激动,就是问问。”我假装生气地说:“不能冤枉好人! 我可不是随便的人。”嘉宝用老掉牙的笑话回道:“随便起来不是人哈?”我心道:“我倒希望自己能不是人,跟野兽似的扑向你。”嘴上则不干不净地过着干瘾:“呵呵…… 被你看穿了,我现在就要变身成一头野狼,扑向细皮嫩肉的你,你准备好了吗?我来了! ”嘉宝不屑地说:“跟你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你这人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能不能当坏人我心里还是挺有数的,不然我也不会住你家。”听到嘉宝对我非常不直接的肯定,我心里还挺美。

胡扯了一会儿,嘉宝说不聊了,困了,晚安!我不清楚嘉宝是否能立刻进入梦乡,反正我一时半会儿是进不去。身体某器官坚韧不拔,憋得我在床垫上辗转反侧。我记得一个麻友跟我讲过他是怎么搞定某中国女生的,话说那个女生刚开始死活不愿意,两手紧紧扒住腰带,按麻友话说,一看就知道是在装矜持,麻友声东击西,狂吻女生的脖子和耳朵根,双手猛搓其胸,女生嘴上说着“不要不要”,扒着腰带的手却越来越松…… 我不知道麻友说的是真事,还是在吹牛屄,但有一点我敢肯定,他一定不是真心喜欢那个女生,否则他不会有如此大的勇气。真爱其实是一记足以让人变软弱的泻药,更何况我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强悍的人,只会软上加软,软到自己都有些看不上自己的地步…… 渐渐地,我在胡思乱想中入睡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