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科隆病人 第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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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的话:

自开启留德华这个项目后,我一直在疯狂寻找着与留德华匹配的素材。

一日,我突然记起来,应该是在06年的时候,我在DOLC网站读过一篇名叫《科隆病人》的长篇小说,小说写得很精彩,在当时大受欢迎。

我很想找到原作者,得到其授权,将小说转载到留德华,但是考虑到毕竟是十年前读过的小说了,原作者本人可能早已回国,寻人的工作必定会很困难。在着手找人之前,我脑海中甚至浮现出获得过奥斯卡最佳纪录片的《寻找小糖人 searching for sugar man》,浪漫的情怀以猛虎下山之势冲入我的荷尔蒙……

不料,寻人的过程一点都不精彩。我把 “寻人启事” 发在微博上以后,五分钟都没到,就有网友把原作者的微博号私信给了我。我不禁感叹,如今的互联网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简直令人感到窒息的地步。

我登上原作者的微博后,发现是一个V号,对于博主的描述是,职业作家阿巳,代表作《每个姑娘都单纯》、《不完美太太》等。

看完描述后,我很高兴 — 又有一位留德华大步走在实现梦想的路上了!

跟阿巳的沟通很顺畅,我跟她提出了请求后,她只回了两个字:“可以。”

十年前,没有Iphone,没有微博,没有微信,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愿留德华能留住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

请关注原作者微博:@阿巳

 

楔子

“麦添,如果以后有别的男人住到我们的家里、睡在我们的床上,你会介意吗?”

点点问这句话的时候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麦添也就转过头去装作没有听见。

 

一排细小的银圈反射着斑斓的阳光,在点点左耳上跃动个不停,极短的黑发和黑呢立领大衣之间,是一张异常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薄嘴唇抿出一道忧伤的弧线,一双大眼睛凄冷如寒星;旁边的麦添却是一脸懒散悠然的神情,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标致的眉目间淡淡铺开,一把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愈发将棕色肌肤衬托得野性十足。

这是早春二月一个明媚的午后。开阔的教堂广场上,高挑肃穆的中国女孩和挺拔洒脱的中国男孩漫步在金发碧眼的人群间,竟是如此醒目。不时有玩滑板的少年从他们身旁飞速掠过,地上踱步觅食的鸽子被滑板成群惊起,呼啦啦地拍着翅膀飞到广场的另一头,落在一个街头艺人的脚边。艺人坐在石阶上拉着欢快的手风琴,巍峨的科隆大教堂在他身后拔地而起,高耸的双塔穿透浮云、直刺天幕。

点点抬起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天气真好啊!这么美的春天,如果不找个男人陪在身边,岂不是太可惜了……麦添,你真的一点儿都不介意吗?”

麦添终于忍无可忍地笑了出来:“纪点点,你累不累?我老婆来德国的飞机已经在天上了,你再怎么挑衅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何必呢!”

“老婆?”点点扬了下眉,钉在右眉骨上的两粒银色珠子寒光暴现,“还没结婚呢,叫得倒亲!”

麦添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还不是迟早的事!”

“那咱俩算什么?”点点转过头盯住了麦添。

“咱俩?算祖国同胞呗,这还用问!既然是同胞,在异国他乡互相解决一下饥渴、填补一下空虚,那也算是民族感情的一种体现,你说是吧?”

点点猛地停下了脚步,恨恨地瞪了麦添一眼,刚想转身走开,麦添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欢乐颂”的旋律显得突兀而不合时宜。

“找你的,是艾蕊。”麦添若无其事地将手机递给点点,“接完电话再赌气走也来得及。”

点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部手机。麦添指了指不远处的商店:“一会儿我就上火车了,去买杯水,马上回来!”

点点望着麦添跑开的背影,低头看了看仍在响个不停的手机,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冰冷而异样的光芒……

 

几分钟后,麦添端着两杯可乐跑回原地,点点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队旅行团热闹地从麦添面前经过,花花绿绿的小旗纷乱地飘扬在他的视线中。麦添擎着杯子呆立在广场上,心中一片茫然……

 

1

傍晚六点,法兰克福机场,一群中国人推着行李车出了关,或和接机的人热烈拥抱,或径直向大厅外走去。辛蓝随着人流来到接机大厅里,停住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番,竟然没看到麦添的影子。

辛蓝有些紧张了起来,推着车绕着大厅缓慢地走了几圈,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不知所措地停在大厅中央,伸长了脖子四处远眺,期待着麦添能突然从什么地方走过来。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一个高大魁梧、胡子拉茬的男人在关口附近焦躁地走来走去,每隔几分钟就看看手表,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神情。过了一会儿,男人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几个中文单词清晰地飘进了辛蓝的耳朵里。

看到他挂机后,辛蓝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走上前问道:“先生,能借电话用用吗?”

男人转过脸,斜着眼睛一脸戒备地打量了辛蓝一番,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你要打哪儿啊?”

辛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回答道:“放心,我不往中国打!”

“你往美国打我也受不了啊!告诉我号码,我帮你拨。”

辛蓝报了号码,男人拨过号后听了一下,啪地一声合上了机盖:“关机了!”

“不可能!”辛蓝大声叫了起来,“你是不是糊弄我啊?你打一个电话多少钱?我给你不就完了嘛!”

“真是小人之心!看清楚了啊,”男人把手机放到辛蓝眼皮底下,一个键一个键地重新按了刚才的号码,拨通后把电话贴在辛蓝的耳朵上:“自己听!”

辛蓝只听到电话里一个德国女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德语,于是闪开脑袋摇了摇头:“说太快了,听不懂!”

男人收起电话,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新来的吧?”

“嗯!”辛蓝没理会男人语气中的嘲弄,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男人看了辛蓝一眼,忍不住问道:“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我男朋友!说好了来接我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辛蓝嘟囔着,话音里不自觉地带了哭腔。

“嗬,女朋友刚下飞机就放鸽子啊?”男人笑道,“这儿可是国外,又不是在国内随便约个饭馆公园的,你找的这位还真有个性!”

“你幸灾乐祸是不是?”

“哪儿啊,我这是替你打抱不平!”

“用不着!关你什么事?”

“对对对,不关我事。”男人向旁边跨了一步,“我还是离你远点儿吧,省得你把那点儿邪火全撒我身上。”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辛蓝忽然百无聊赖地问了一句:“你北京的吧?”

“啊!”男人点点头,“你也是啊?”

“嗯,我和我男朋友都是北京的。”

“哦,老乡!不过在国外倒不太论这个,只要是祖国来的都是亲人。”

“得了吧,我怎么就没觉出来你拿我当亲人了啊?”辛蓝不屑道。

“不拿你当亲人我能随便帮你打电话吗?你以为……哎!”

男人话说到一半突然大踏步地向前走去,辛蓝抬起头,看见三个中国人推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关口走了出来。

男人向走在最前面的中等个头、留着板寸的小伙子伸出了手:“赵博吧?我是杜禹!”

“你好你好!”叫赵博的小伙子热情地和杜禹握手。

杜禹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两个人,指着左边身材瘦小的男人问:“你是丁建?”又转向右边扎条辫子、衣着朴素的女孩子:“苏小南?”

丁建淡淡地点了下头,苏小南兴奋地笑道:“对对对,你可真神,怎么一下就认得这么准?”

杜禹莫名其妙地看了苏小南一眼:“中介寄过来的材料上不都有你们的照片吗?”

“哦!”苏小南尴尬地捂了一下嘴巴。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呀?这趟飞机下来的人都快走光了,我差点儿还以为自己记错日子了呢!”杜禹抱怨道。

“别提了!”赵博一脸沮丧地说,“出关的时候让海关给查了,三个人的行李都被翻了个底儿掉,帮你多带的那两条烟罚了100多欧,这是海关刚开的收据!”

“啊???你们来之前我不是一直在email里嘱咐你们下飞机的时候跟着大拨人一块儿往出走,千万别落单儿吗?”杜禹气急败坏地接过了赵博递过来的纸条。

“哼,我们倒是想跟着呢,可这位非急着要上卫生间。”丁建冲苏小南抬了抬下巴,阴阳怪气地说,“到了出关的地方别人早都走了,海关的人都跟那儿闲着没事儿干呢,不查我们查谁啊!”

“我上卫生间也没上多会儿,主要是赵博带的路有问题,有一个地方本来应该上电梯的,他非说还要往前走。”苏小南满脸通红地辩解道。

“行了行了,你们就别互相追究责任了。”杜禹叹了一口气,“我他妈算是点儿背到家了,别人偷着带多少回都没事儿,我才一次就玩儿现了,100多欧我能买多少烟啊!回头再说这事,咱们赶紧先去火车站吧。”

 

辛蓝眼睁睁地看着杜禹带着几个人离开,空荡荡的大厅里就剩下她一个中国人了,她像是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顿时被淹没在绝望和恐惧的海洋里。

杜禹走了没多远,却又忽然折了回来,一路小跑到辛蓝面前:“你打算怎么着啊?要不我再帮你打个电话?”

辛蓝忙点了点头,把快要流出来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还是关机!你说你找的这是什么男朋友啊?也忒不负责任了!”

“你哪儿来那么多话?”辛蓝不高兴地白了杜禹一眼。

“嘁,你当我愿意管你呢?整个儿一不知好歹!行啦,你跟我厉害有什么用?还是赶紧想辙吧!你本来要去哪个城市啊?”

“科隆。”

“嘿,看来今天我这好人还是非当不可了。”杜禹苦笑道,“你跟我们走吧!”

辛蓝戒备地后退了一步:“什么我就跟你们走啊?我知道你是干吗的?”

“我长得像人贩子是怎么着啊?没见过你这样儿的,急得都没辙没辙的了,嘴还这么硬,真给你一人扔这儿你又该哭天抹泪儿了吧?实话告诉你,我们也是去科隆,我建议你先跟我们回去,到了地方再慢慢找你男朋友,总比你跟这儿傻等着强。”

“那,他要是一会儿又来了怎么办?”辛蓝犹豫道。

“那他要是不来呢?你就跟这儿干站一宿啊?再说他那么大人了,就是来了没找着你,不知道自己先回去呀?无非着点儿急,那也是他自找的。你赶紧决定啊,我可没那么多功夫儿老跟你耗着!”

辛蓝踌躇了片刻,终于把心一横点了点头:“那好吧!”

 

2

法兰克福机场火车站,辛蓝握着话筒站在公用电话亭下。

国内已经是半夜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迷迷糊糊地接了起来。

“喂,汪云,我是辛蓝!”辛蓝的鼻子有些发酸——虽然从机场告别到现在只有十多个小时,但是再次听到好友的声音,简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电话那头的人也一下子清醒了不少:“辛蓝?你到德国啦?见到麦添了没?”

“还没呢。”辛蓝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在机场没看到他,打他手机也关机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啊?怎么会这样?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在机场碰见了几个中国人,也是去科隆的。我先跟他们回去,到了那边再说吧。”

“哦,那你就别太着急了,到了科隆总能找着麦添的,他也许是有什么急事儿给绊住了。你自己千万小心点儿,多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汪云,我找你主要是想让你给我爸妈打个电话,既然已经出来了,总得告诉他们一声。你就说我已经到了德国和麦添在一起了,说我一切都挺好的,让他们别担心。”

“这没问题。不过你干吗不自己给他们打呢?那样不是更好吗?”

“我……现在还不太想跟他们说话,你就先帮个忙吧。另外,借你的钱我一定想办法尽快还……”

“哎呀,你怎么又说这个?烦不烦?我又不急等着用钱。你先别想其他的了,好好把自己的事儿都安排妥了再说,听见没!”

“好,那我改天再打给你。”

挂掉电话,辛蓝躲在电话亭的阴影里偷偷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等情绪平稳了一些,才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高大的玻璃穹顶下,一排排冰冷的铁轨向两头无尽延伸,站台上零零落落地散布着等车的旅客——西服革履的中年男人端坐在长椅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公文包;蓬头垢面的朋克青年驮着巨大的背囊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用夹着烟的手指在彩色屏幕上戳戳点点;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土耳其妇女推着婴儿车,不停地呵斥着身边一群到处乱跑的孩子……

一个娇俏的金发女郎踩着小滑车在站台上悠然自得地溜来溜去,辛蓝沉默地从她身边走过,丝毫没有被她的快乐感染,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陌生得令人不安。

赵博他们也去打电话了,只有杜禹一个人靠在行李车上抽着烟。辛蓝不声不响地站到一边,杜禹扭头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问道:“哭了吧?”

“谁哭了?”辛蓝下意识地将脸扭向了一边。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小女孩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一听见爹妈的声儿那可就委屈大了,掉几滴眼泪也是正常的。别说你们这些女生了,就是我刚出来那会儿也想家想得厉害呢!”

辛蓝闷闷地叹了口气:“你就别自作聪明了!想家?我早就是有家难回了!”

杜禹愣了一下,刚想问些什么,长长的白色列车已经呼啸着进了站,赵博、丁建和苏小南纷纷离开了电话亭,跟在火车后面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

车厢门打开了,大家手忙脚乱地将一个个沉重的大箱子搬上了火车。

同一时间,另一列火车徐徐停靠在了站台的另一侧,麦添慌慌张张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向机场内撒腿狂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