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写给知心姐姐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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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的话:写这篇小说时,我二十岁出头,纯属傻冒青年一枚。一日,好友宝宝到Wuppertal的学生宿舍找我扯蛋,扯着扯着扯到他的一件童年囧事。我听完,笑得直拍大腿,当即决定那这件囧事写成一个短篇小说。

小说写完后,发表到网上,点击率比想象中要低。

今天整理电脑文件,居然这篇小说的原始word文档,看开读了一遍,觉得虽然没多好看,但也没多难看。

好歹都是能证明曾经年轻过的血证。

 

写给知心姐姐的一封信

蹦跶了小半辈子的我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岁月的蹉跎,从对女人的懵懂跳跃到渴望,从渴望演变成占有,从占有发展成蹂躏,从蹂躏又发展到把追女人看作是一种过程。我变得越发无耻,时常在同性朋友面前以摧残过无数含苞欲放和即将凋谢的祖国花朵为荣。之所以我活得很坦然,是因为整个社会都在堕落,我不过在随波逐流,属于堕落大团体中的一个小分子。

回忆起我的初恋,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每个人都有初恋,带来的甜蜜和痛苦令人永世难忘。而我的初恋却有些另类。

故事追溯到小学二年级。那时我是个面貌平凡、心中怀有很大自卑感的坏学生。老师不喜欢我,同学嘲笑我,父母敲打我。日子曾是那么的难熬,直到我认识了“中国少年报”。 起初,老师逼着我们订购这份报纸并告诉我们,这是份极为健康向上的报纸,内容丰富多彩,知识性和趣味性极浓,适合小学生阅读。

第一份 “中国少年报” 的头版中充斥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德智体全面发展” 的标语。翻到第二版,受到的是爱国主义教育,激励我们小学生要为祖国四化做贡献。第三版是关于拾金不昧、学习雷锋好榜样的内容。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以及再往后的版面尽是一些洗脑的内容。正当我准备满楼道找垃圾箱的时候,“知心姐姐” 这个名字映入眼帘,那是一个替小学生排忧解难的栏目,栏目主持人叫“ 知心姐姐 ”。许多同龄人跟知心姐姐道出深藏在内心中的疑惑以及不安,知心姐姐不厌其烦地开导着这些迷途的小羔羊,并赐予他们热情的鼓励与贴心的宽慰。我一字不差地阅读完那个栏目的内容,打这之后深深地迷恋上了知心姐姐。

身为小学生,我接触过的女性不多。同班的女同学深受欧美妇女解放热潮所影响,性格彪悍得一个赛一个像爷们儿,加上她们发育得比男生快,在身体上占有绝对优势,打人出手极狠,下手极黑。这也是知心姐姐的温柔和体贴使我格外神魂颠倒的原因。

我想象力不是很丰富,无法凭空在脑海中勾画出知心姐姐的形象,当时电视中经常播放鞠萍姐姐的少儿节目,使得我有种假想:知心姐姐和鞠萍姐姐应该差不多,起码在外形上。每逢合眼,脑海中便会浮现出我与知心姐姐朝夕相处的幻影:我们手拉手在油绿的草坪上奔跑,我摘下一朵怒放的小红花送给知心姐姐,她闭着眼睛陶醉在花香中,我的嘴慢慢靠近她的嘴,越靠越紧…… 对于男女之间的经验实在有限,幻想到此健康地结束。

实际上,知心姐姐栏目与其他版面大同小异,以教育为主,鼓励为辅。来信内容无非是在街上捡了一块钱,没发扬拾金不昧的精神不说,还无耻地拿这笔不义之财买了几根冰棍,吃完冰棍后良心突然发现,悔恨无比。要不就是坐公共汽车,自己坐着,眼看着一位老人站了一路,却没发扬扶老爱幼的美德,给老人让座,晚上躺在床上幡然悔悟,极度蔑视自己的自私与无情,心中从此落下阴影。

我几次想给知心姐姐写信倾诉点什么,无奈自己没遇上过此类事件,总不能写:我很痛苦,因为我没有拾金不昧、学习雷锋做好事的机会。那会给知心姐姐留下无痛呻吟的印象,男子气概全无。

有一次我乘坐公共汽车,惊喜地发现一个爷爷站在身边,心刚狂跳了一下,随之沮丧地发现自己也在站着。

思念是个很悬的东西,令人牵肠挂肚,欲罢不能。这份情感伴随着我升到了小学三年级。一日清晨,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睡眼惺忪地走到厕所小便。往外掏小弟弟的那一瞬间,我惊愕地发现我的 “小弟弟” 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壮的 “大哥哥”。对于性知识的极度贫乏导致我惊慌失措,哆哆嗦嗦握着 “大哥哥” 不知所措。尿还是得撒,从前的小喷泉摇身变成高射炮,我对便池瞄准了半天才敢开炮,尿滴犹如抗美援朝时期射向美军轰炸机的炮弹,几乎弹弹虚发,溅得到处都是。

我误以为自己得了大病,恐怕还是绝症,绝望的恐怖笼罩着内心。我在恐惧中恍惚地渡过了一天,夜间我孤独地躺在床上,面对 “大哥哥” 欲哭无泪。这时,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知心姐姐的容貌,她甜美的微笑、婀娜的身形和柔和的声音都使我十分心痛。想到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会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和她,我禁不住热泪盈眶。突然,我有种冲动,想给知心姐姐写一封信,在我离开人间之前,给我爱的人写一封信。我还小,尚不晓得有”浪漫”这个事物,只是隐约觉得此举很壮烈,足以与董存瑞炸碉堡和黄继光堵枪相提并论。

我从床上蹦下来,撕下一张作文纸,深沉地看了眼天花板,感觉思如泉涌,挥毫便写。这是我人生中写的第一封信,也可以被视为是第一封情书。

亲爱的知心姐姐,你好,

也许在你正在阅读我的来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的名字叫小宝,是 XX 小学的三年级学生。今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的小鸡儿(当时同学们私下都管男性生殖器叫做 “鸡巴”,这个称号实在不雅,经过反复推敲,我决定使用爱称)变得又长又硬。我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也不敢跟父母和老师说。我现在很害怕。也许我随时都会死去…

(快死的人普遍很有勇气。本来打算单纯地给知心姐姐写一封告别信,写着写着,我心中蓦地萌生出一种渴望,想与知心姐姐见上一面。)

知心姐姐,我很想临死之前见到你,希望你务必实现我的愿望。

不知道死后人会去什么地方,不过无论我去了什么地方,都会祝福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小宝

第二天,我跑到邮局,用买洋画的钱买了两张邮票,按照报纸上的地址把信寄了出去。剩下的时间是漫长的等待。我满以为我的来信会震惊整个编辑部,紧接着震惊整个社会。我的名字将出现在各大报纸杂志中,全社会呼吁着挽救我的口号,全校师生排队来安慰我。我还会在人民大会堂中对全国人民做报告,我含着热泪说:“谢谢大家对我的关怀与热爱,要是我倒下了,希望大家化悲痛为力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成为祖国之栋梁,一起努力实现祖国的四个现代化…” 报告进行到最后,台下哭倒一片,我的班主任甚至哭晕了过去,被人用担架抬走。一切荣耀如昙花一现,最终我还是倒下来,躺在空无一人、苍白的病房里等死,意识变得逐渐模糊。就在这时,世界上最美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小宝,我来看你了。” 意识重新变得清晰,令我朝思暮想的知心姐姐天仙下凡般出现在我面前。我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用眼神与她交流。我静静地躺在知心姐姐温暖的怀抱中,享受着人生中最后一份来之不易的幸福。知心姐姐爱抚着我全身,默默流泪,泪滴在我的 “大哥哥” 上。我安详地合上双眼。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新一期的中国少年报。接过报纸,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翻开知心姐姐栏目的那一版,四下寻找自己的名字。经过长时间顽固的寻找,我终于确定自己信没有被刊登出来。失望、伤心、疑惑和愤怒的心情令我几乎抓狂。冷静下来思考,我分析出几种可能性;我的信寄丢了;编辑部中有坏人从中作梗,以致知心姐姐压根儿没收到我的来信;报纸排版错误,漏掉了我的来信。假设终归是假设,经过这么一次重大打击,我彻底失去了再给知心姐姐写信的勇气。

“大哥哥” 并没有夺去我宝贵的生命,我健康地成长起来。

成为初中生之后,我情窦初开,对于男女之事略有了解,对于自身的变化见怪不怪。知心姐姐在我的心目中的地位则一落千丈,变成可有可无的角色。

有一天看电视,节目采访的人物正是中国少年报的知心姐姐。看到知心姐姐庐山真面目的那一霎那,我的血液几乎凝固。知心姐姐居然是一位身形臃肿的中年妇女,与正在热播的 “编辑部的故事” 里的牛大姐有着惊人的相似。

关上电视以后,美好的回忆彻底粉碎。

经过几番内心挣扎,我决定再给知心姐姐写一封信。

信很短,寥寥几行。

知心姐姐,您好,

几年前,我给您写过一封信,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我想告诉你,我的病彻底好了。一个星期前在电视里见到您后,“大哥哥” 一直没再露过面。

在此祝您身体健康,事业顺利。

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