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德国爱情故事 第八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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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话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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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这片土地孕育出来的中国留学生总体分为两大类人。其中一类人吃苦耐劳,学习之余还能打工,打完工回到家累得跟狗似的,依然能继续学习,按时毕业。顺口提一句,在德国能按时毕业是一项挺伟大的工程,某德国教授曾说过,谁能在规定学期内毕业,我会对此人脱帽行礼。另外一类人深受德式慢节奏生活的影响,好吃懒做,患有严重的拖延症,今天能办的事非要拖到大后天再办,大后天办不办视天气情况而定,毕业只是一个来自远方的传说。

嘉宝属于前者,我属于后者。

和嘉宝同居后,我本试图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上进青年的形象,无奈早已养成晚睡晚起的习惯,凌晨两点之前实在睡不着,上午十点之前实在爬不起来。每天早上,嘉宝都会给我做完早饭后悄然离去,无奈宿舍的门异常笨重,关门声很大,我总在嘉宝关门那一刻被吵醒,随即又睡去。

我跟嘉宝提过好几次,一起去商店挑一张沙发床,嘉宝总是没时间,不是要上课,就是要打工,总算赶上一天她即不上课又不打工,外面却刮风下雨,搞得谁也不想迈出家门半步。几年以后,我偶然在网上读到,我们这座城市的降雨量在德国排名第一。

我们共同生活了几个星期之后,我断定嘉宝是一个难得的好媳妇儿。跟她相比,我是一个光说不练的人,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只限于口头,例如:别太辛苦了…… 如果太累就不要去打工了…… 别老学习到那么晚,大不了下个学期再考这门试…… 如果你嫌屋子挤,咱们就去找一间大的公寓…… 而她对我的照顾却是实打实落实到实际生活中的。她无论几点回家,都会给我做一顿热喷喷的晚饭,无论多累,都会把当天的碗筷洗干净,无论我那张一米二乘两米的单人床有多挤,她都没有抱怨过半句。

嘉宝虽然没有怨言,但那张从宜家买来的廉价木架单人床却无法长期承受我们两人加到一起的体重,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十分不争气地分崩离析。床塌了的时候,我正在梦中打麻将,眼看清一色对对胡就要自摸了,只听到“咔嚓”一声巨响,麻将桌突然散了架,屁股底下的椅子也同时散了架,我顿时失去重心,紧攥着一张万子滚到地上。我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平躺在地板上,面朝漆黑的天花板,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Zippo打火机。

我赶紧活动胳膊腿,确认自己没有受伤以后,扭头找嘉宝,只见她在黑暗中蜷缩在倾斜的床垫上,用被子捂住全身,只露出来两只雪白的脚。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儿吧?”嘉宝没有回答,我隐约看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别怕,没地震,是床塌了。”说着,我伸手准备把嘉宝从床上抱下来。“Nein! (不!)”嘉宝突然惊恐万分地说,“Ich will nicht, nicht mit deinen Freunden…… (我不想,不想跟你的朋友)”她边说边往后缩,仿佛想将身体挤进身后的墙壁里。我生性胆子,看完“午夜凶铃”那部恐怖片后,半年不敢独自夜里去上厕所,此时见到嘉宝跟中了邪似的,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出“鬼上身”这骇人的概念。“Bitte…… (求求你)”披头散发的嘉宝继续低头自言自语,我则继续自己吓唬自己:看样子还是只德国女鬼……

我虽然被吓得不轻,但勉强保持住了冷静,心想不能坐以待毙,于是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箭步窜到落地灯跟前,用脚狠狠地踩向开关。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嘉宝惊恐的眼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眼神中的内容,粗糙地说,是恐惧和绝望的混合体。此时此刻,我也顾不上害怕了,两步冲到嘉宝跟前,一把将她搂到怀里说:“是我,张小勇,别怕!”“我在哪儿啊?”怀里的嘉宝颤抖地问道。“这里是东土大唐。”我说的这句话貌似无厘头,其实内含深意,万一真是德国女鬼,让她也知道上错地方了,要上就上德国人的身去,起码语言没有障碍。想到自己居然变得如此有城府,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的恐惧感倒是消除了大半。

“别抱那么紧,我快喘不上气了。”嘉宝用手轻轻地推了推我。我赶紧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双肩说:“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发癔症了。”嘉宝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我就是害怕……”“不怕!有我在呢,啥事儿没有。”我捋了捋她的头发说,“就是咱这床…… 确实脆弱了点儿。我明天就去买沙发床。”嘉宝什么都没说,只是“嗯”着点了点头。我头一次见到嘉宝如此乖巧的样子,心中怜香惜玉之情无限爆发,嘴上却反其道而行之:“小妞儿,给爷笑一个,不然爷给你笑一个。”说完,我没心没肺地咧嘴傻笑。嘉宝抬头看傻笑着的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们相对傻笑。笑着笑着,她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笔直地流到下巴处,滴到睡衣上。“怎么哭了?”我有些诧异地说,“别哭了……”不劝倒好,越劝嘉宝眼中涌出来的泪水越多。“怎么了?…… 我欺负你了?”我脸上洋溢出孩童般无辜的表情。“……不是!”嘉宝泣不成声地说。我心疼地看着哭成泪人的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劝,只好说:“别哭了,看你哭,我心里难受。”

嘉宝突然扑到我怀里,哭出了声。她的哭声听上去像是在倾诉,但是具体在倾诉什么,我却没听明白。嘉宝整整哭了好几分钟才逐渐平静下来。我轻轻地用嘴唇去触碰她的脸颊,吻她咸咸的泪水……

后来,我们一起把支离破碎的床架子扯出来,把床垫平铺到地上,然后在床垫上疯狂地做爱。嘉宝表现得异常主动,与之前判若两人,连呻吟声都比以前大很多,仿佛不再有任何保留。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要求我带套,同时是我们同居以来最好的一次。

事后,我满足地搂着嘉宝,没羞没臊地说:“我抱着你睡,都不穿衣服了哈!”“嗯……”嘉宝小鸟依人地紧贴着我说。此时此刻,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幸福的存在。

15

翌日,嘉宝破天荒地决定翘课,陪我去选沙发床。我们换了两趟车,跋山涉水地来到位于郊区的宜家。我对挑东西很没耐心,刚看到一个五百欧元的红色沙发床便拍板要买,嘉宝却坚持要买三百欧元的绿色沙发床。我说便宜没好货。嘉宝说,没必要花冤枉钱,我觉得绿色的挺好,不比红色的差。我说肯定是贵的好,不信你躺躺看。嘉宝嗔怒道,要躺你躺,我才不躺呢,丢人!我向来不怕丢人,先躺到绿色沙发床上稍微感受了一下,然后又躺到红色沙发床上,摆出十分惬意的姿势说:“还是这个舒服,多两百是有道理的。”嘉宝说这是心理作用,我就觉得绿色的挺好,看着也舒服。我说,既然意见有分歧,不如用古老的仪式来决定最终的选择吧。嘉宝问,什么仪式?我答,石头剪子布。嘉宝笑道,那你输定了。我不信邪,说我玩这个有秘诀。结果头一把我就败在了嘉宝的剪刀手下,我耍着赖说:“你后出了。”嘉宝微笑着说:“那重来!”“三局两胜。”“行!”

我们比划的时候,从我们身边走过一个德国老太太,向我们两人投来温馨的微笑,仿佛在对我们说:“这小两口还真有意思。”

我连输掉两局以后,再次要求改赛制,五局三胜,嘉宝欣然应战,结果我以零比三完败。

“为什么你老赢啊?”我不解地问道。嘉宝背着手,带着几分得意说:“你的眼神太单纯了。”“不应该啊!”正巧我身后有面落地镜,我站到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眼睛。“别看了,自己看自己,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我怎么就单纯了?”我不忿地说。“我喜欢你,正是因为你的单纯。”嘉宝认真地说。

选好沙发床后,我和嘉宝手拉手闲逛。逛到床部,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嘉宝问我为什么笑。我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张床,嘉宝顺着看去,也笑了起来。那张床正是我们睡塌的那张床的孪生兄弟。我心里默默地对那张床说:“替我谢谢你哥!”

16

刘丹告诉我,刚开始睡沙发床会觉得很好,但睡的时间越长,中间那条缝就会越明显,让人越睡越不舒服。

我发现嘉宝突然变了,变得挑剔了,变得事儿妈了。她开始关心我的学业,当她发现我连自己到底在读哪个专业都没搞清楚以后,异常严肃地对我说:“小勇,我希望你能按时毕业,否则我们很可能会没有未来。”我嬉皮笑脸地说:“言重了!就算我不毕业,咱的未来也是光明的。”嘉宝没有笑:“从今以后不许睡懒觉,再早的课也要去上。就算没有课,也必须去图书馆学习。”我从沙发床上蹦到地上,立正向嘉宝敬了一个十分不标准的军礼:“遵命,女王大人。”嘉宝的脸上这才有了笑容,只见她冲洗碗池努了努下巴:“把碗洗了去。”我冲洗碗池轻瞟了一眼,内心酝酿了两秒钟,接着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用手揉着肚子说:“突然有点儿胃疼,老毛病又犯了。”嘉宝盘腿坐在沙发床上,挑着眉毛对我说:“吃晚饭的时候怎么没疼啊?”我轻轻地靠在衣柜上,有气无力地说:“菜香,顾不上犯病。”嘉宝冷笑道:“少给我装。”“等我缓过来了,就去洗哈。”说着,我弱柳扶风般地轻轻躺倒在沙发床上,“越来越疼了,你帮我揉揉。”嘉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洗去!”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等我病好了,天天洗。”“你说的啊!”说着,嘉宝走下床,“懒死了……”

嘉宝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每天一大早都会把我硬从床上拉下来,让我感觉仿佛回到了暗无天日中学时代,区别在于我妈当年的叫早服务较为温柔,待我如半身不遂的患者,在我半睡半醒的情况下,用湿毛巾给我擦脸,帮我套上衣服和裤子,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是把裤子拉链拉上。相比之下,嘉宝的方式简单粗暴,直接掀开被子说:“起床了!”我一边用手在空气中摸索被窝中的余暖,一边用国产连续剧中烈士临死前的腔调说:“再让我睡五分钟……”

我爸从小告诉我,评估一个人的健康程度,第一看胃口,第二看睡眠,能吃能睡的人身体都不差。如果此理论真的成立,我估计我能活到一百岁。

嘉宝的努力并没有提高我的学习热情或质量,阶梯教室中最后一排的桌板成为了我睡回笼觉的圣地。发展到后期,我变得更加聪明,每天忍辱负重地从床上爬起来,吃掉嘉宝准备的早饭,尾随着嘉宝走出门。嘉宝的校区需要坐五站车,我的校区只需要坐两站车或步行。我跟嘉宝说,我喜欢步行,顺便可以锻炼身体。嘉宝信以为真。目送载着嘉宝的公车远去后,我高高兴兴地回到宿舍,踏踏实实地倒头便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