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科隆病人 第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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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科隆市区,一所高档公寓内,一个刚刚沐浴完毕的中国女孩裹着柔软的浴袍,慵懒地斜靠在宽大的布艺沙发里,两条圆润修长的腿闲适地翘在茶几上,光洁的象牙色肌肤细腻如绸缎,膝上摊着一本时尚杂志,一只夹着香烟的纤手缓缓翻着杂志,另一只手扣了电话听筒在耳边,湿润的黑色碎发掩映着线条柔和的鹅蛋脸,饱满的红唇间吐出一缕缕烟雾和一串串流利的德语,讲电话的语气亲昵娇嗔,睫毛微垂的眼睛里却满是冷漠和倦怠。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女孩匆忙而敷衍地道了个别,撂下话筒将手机接了起来。

“喂,艾蕊,我是麦添!”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气急败坏,“点点跟没跟你在一起?”

“点点?没见到!”艾蕊皱了皱眉,“你不是去接你女朋友了吗,又找点点做什么?”

“我没法儿不找她!下午我临上火车之前,她拿着我的手机跑得无影无踪,还关了机。我为了找她误了一班火车,后面一班火车又晚点,赶到机场的时候我女朋友早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有手机我们俩怎么联系啊?这就是点点干出来的好事儿!”

艾蕊嗤地一声笑了:“别说,点点为了你还真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算是服了她了!”

“你就别幸灾乐祸了,还不赶紧帮我想想办法!”

“放心,”艾蕊不慌不忙地说:“那么一个大活人丢不了!我去帮你找找点点,你也别在法兰克福傻待着了,先回科隆再说吧!”

 

科隆火车站,辛蓝一行正拖着行李步履匆匆地向站外走。

辛蓝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着车站大厅里虽已打佯却仍然琳琅满目的商店橱窗,刚迈出车站大门,在前面带路的杜禹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左边:“回头看!”

大家一起扭过头,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仿佛迎面扑过来一般,一下子将他们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大家努力仰起头向上望去,月光照耀下的双塔,带着哥特式建筑所特有的繁复华丽的外观,神秘阴森地矗立在半空之中。

几个初到科隆的中国人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科隆大教堂,这个仅建造工期就达600年之久的史诗般的建筑,在夜色中静静地显现着它肃穆恢宏的气势,尽管此前已在画册上看到过无数次,但是谁也没想到,才刚刚踏入这座城市,它就给他们带来了如此强烈的震撼。

只有杜禹若无其事地一个人跑去叫的士,很快,一辆气派的奔驰大面包车开了过来,司机跳下车,边和大家打招呼边打开了后备厢的门。大家开始动手放行李,辛蓝站在一边犹犹豫豫地问杜禹道:“我怎么办?”

杜禹一把拎起辛蓝的箱子扔到了车上:“废话,你当然是跟着我们走了。黑更半夜的我们又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大街上,让我们这么多人跟着你到处乱转也不合适吧?你先在我们住的地方对付一宿,明天再商量怎么寻夫吧!”

有人发出了轻微的笑声,辛蓝红了脸,任凭杜禹将她的另外一个箱子也搬到车上去了。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开进了一扇大门,四周黑洞洞的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出车正行驶在一条宽阔笔直的道路上,路的尽头有一栋两层高的“U”字型楼,一排排窗口中闪烁着温暖的灯光。

车在楼门前停了下来,杜禹刚一下车,一楼的一扇大玻璃窗便哗地一下被推开,两个中国男生笑嘻嘻地探出头来招呼道:“回来啦杜禹?”

“嗬,你们俩够有瘾的呀,这么晚了还在厨房泡着哪?”杜禹向两个男生招招手,“正好,赶紧下来帮忙!”

一堆行李很快被分送到了各个房间。这是一栋标准的学生宿舍,所有的房间全部是同样的格局——20多平米的面积,有一些统一配给的简单家具,靠近门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盥洗池;厨房、卫生间和浴室全部是公用的,都设在走廊里。

辛蓝的行李暂时寄存在杜禹那儿,杜禹替她把东西安置好后,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单人床垫,扛在肩上带她去了苏小南的房间。

“让她先跟你挤一宿吧,”杜禹对来开门的苏小南说,“我这儿正好有个床垫,先借你们用用。”

“行!”苏小南把辛蓝让进了屋里。

 “那你们早点儿歇着,明天早上7点到我屋里集合,可别起晚了啊!”杜禹把床垫扔到地板上,揉着肩膀气喘吁吁地走出了房间。

两个女孩简单洗漱后便各自躺下了,苏小南熄了灯,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和寂静。

时差和长途奔波带来的疲劳裹挟着辛蓝,却怎么都没法让她合上眼——漂泊异乡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吗?麦添究竟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呢?

苏小南也在不远处的床上翻了好几次身,黑暗中似乎传来了隐隐的啜泣声。辛蓝的心揪得更紧了——第一个远离故土的漫漫长夜,对每个人来说,也许都不那么好过吧……

 

4

科隆市中心,麦添出现在一间门面不大的酒吧外,格子玻璃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出一团团模模糊糊不停晃动的人影。

麦添推开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卷带着浓烈的酒气和呛人的烟雾扑面而来,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奇装异服、放浪形骸的男男女女。角落的桌边,艾蕊叼着烟冲麦添招了招手,点点醉醺醺地垂着头坐在艾蕊旁边,面前东倒西歪地放着好几个酒瓶。

麦添走过去叫了点点一声,点点却毫无反应。

“喝得有点儿高,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艾蕊熄灭了手里的半截香烟,笑笑地对麦添说,“你自己想法子对付吧,我先回去了,这鬼地方闹得我头疼。”

艾蕊披上大衣款步离去,麦添用力地摇了摇点点的肩膀。点点醉眼微睁,看见麦添站在面前,恍恍惚惚地笑了起来:“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的小女朋友呢?快陪她去吧!”

“陪什么呀陪!”麦添没好气地坐了下来,“纪点点,我没空跟你逗咳嗽,赶紧把手机还给我!”

“手机?什么手机?”点点面无表情地抓起手边一瓶还没喝光的酒,继续往杯子里倒。

“你怎么还装糊涂?今天下午不是你拿着我的手机自己跑掉了吗?”

点点凝神想了想:“哦,对,你的手机……确实是我给拿走了,但是我也想不起来把它放在哪儿了!”

麦添将手上的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还能想怎么样?”点点冷笑了一声,“我不过就是想留住你罢了,这你都看不出来?”

“拜托你讲点儿道理好不好?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有女朋友,咱俩早晚得分开,你也答应得好好的,事到临头你又反悔了?有劲没劲啊?总之你先把手机还给我,别的事儿咱们以后再说。”

“Sorry啊,我真的找不着了!”点点安慰似地拍了拍麦添,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麦添满腔悲愤又无计可施,郁闷地坐了半晌,忽然站起身,将点点强行从座位上拽了起来:“不想离开我是吧?行,走,我送你回家!”

 

科隆市区,麦添将东倒西歪的点点半拖半抱着上到了一栋半旧公寓楼的四层,进了一套单元门,把点点往屋内的床上一撂,打开灯翻箱倒柜地找起手机来。

这套房子麦添再熟悉不过了,他曾在这里住了两年之久。半年前,他在火车站偶然地“捡”到了只身从巴黎来到科隆的点点,把她带回家中暂住。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难免生出些意外,所以点点自从住进来就再没搬出去。直到不久前辛蓝以闪电般的速度办好了来德国的手续,麦添才出去另找了房子,把点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可就在这个熟悉的狭小空间里,麦添翻遍了每个角落都没发现手机的影子。半小时后,精疲力竭的麦添绝望地跌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看着床上熟睡的点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点点的一只胳膊搭在床沿上,袖子被床单蹭得卷了上去。麦添忽然注意到她裸露着的小臂上,有一道一道细细的伤痕。

麦添不禁皱了皱眉,想起半年前第一次带点点回家时,也曾无意中看到她手臂上有类似的伤口。

这个女孩身上有很多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比如,麦添始终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从巴黎跑到科隆;再比如,她刚到科隆时几乎身无分文,但是在德意志银行开了账户之后,却很快多出了一笔数目惊人的存款;还有,她持的是法国护照,可是她在法国做什么、她的家庭背景、过往经历,她全部缄口不提。

麦添一直认为点点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所以从来不追问她任何事情,但是现在,他忽然有些后悔——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数月的女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点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麦添的名字。麦添坐在一旁久久地凝视着她,已经说不清心中是愤怒还是怜悯……

 

5

清晨,床头的闹钟铃声大作,辛蓝和苏小南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有些疲惫地下了床。苏小南拿了毛巾牙具去洗漱,辛蓝走到窗边去拉窗帘。

百叶窗被拉开的一瞬间,辛蓝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尖叫,大声喊道:“苏小南,快来看啊!”

苏小南带着一嘴的牙膏沫跑过来,顺着辛蓝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正对窗外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上面星星点点地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草地的正中央,一棵大树拔地而起,树冠被火红色的花朵缀成了一把巨大的红伞,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树下的长椅。草地后面是一片幽静的树林,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梢撒下斑驳的光影,鸟儿在枝头鸣叫雀跃,一对青年夫妇带着心爱的猎犬,手牵手在林中漫步低语。

 

苏小南兴奋地拉着辛蓝跑上二楼,一头冲进了杜禹的房间。已经穿戴整齐的杜禹看着门都不敲就闯进来的两个女孩,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咱们住的地方这么漂亮!”苏小南上气不接下气地赞叹道,“这下好了,昨天晚上我还想家呢,今天一看到这儿这么美就全忘了!”

“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了吧?”杜禹不无得意地说,“这儿本来就是个大公园,全科隆也找不到比这儿环境更好的学生宿舍了。咱们房间的朝向不同,给你们看看我这边的风景。”

杜禹拉开了窗帘——波光粼粼的莱茵河水反射着朝阳的清辉,像一条金色的缎带在窗下缓缓流淌;靠近岸边的水面上,几只野鸭在悠闲地游曳。杜禹推开玻璃窗,远处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我的天哪,你们这儿简直像是天堂!”辛蓝羡慕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苏小南更是高兴得拍着手跳了起来。

 

屋里忽然传来“叮”的一声响,辛蓝和苏小南转过头,看见两片焦黄的吐司面包从桌上的烤面包机里蹦了出来。杜禹走过去,将面包夹到了盘子里。

盘子上已经码了厚厚一摞烤好的面包,杜禹端过来递给辛蓝和苏小南:“知道你们都没准备什么吃的,给你们烤点儿面包当早饭吧。桌上有黄油和果酱,自己拿!”

刚烤出来的面包好吃极了,辛蓝和苏小南边咬着面包边打量着杜禹的房间——屋子里除了统一配发的家具外,还有一个松软的布沙发,靠背和扶手被磨得有些脱了色;一个站不太稳的小圆茶几,上面放着烟纸、烟丝和烟灰缸;一个掉了漆的低柜,低柜上有一台电视、一套音响,电视上插着一台PS2游戏机;墙上钉了一溜木架子,松松散散地摆着一些德语书和活页夹。

“你这小窝儿弄得不错嘛。”苏小南夸奖道。

“嗨,瞎过呗!”杜禹不以为然地说,“我屋里这点儿东西,除了那台游戏机是我买的二手货,其他全是捡来的。”

“是吗?难怪看着都有点儿旧呢。”苏小南好奇地重新环顾了一遍整个房间,“要说这德国人也挺浪费的哈,都是还能用的东西呢,不要了卖给收废品的也好啊,居然就这么直接扔掉了。”

“你以为这是在国内哪?上哪儿找收废品的去啊!在德国是这样:不要的家具先放在自家门口,如果一直没人捡,才会叫搞环卫的人来收走,还得倒给人家钱呢。所以德国人都巴不得你来捡他们扔掉的东西,不用你谢他们,他们倒要谢谢你。”

“这倒挺新鲜的!”辛蓝和苏小南相视而笑。

 

赵博和丁建也来了,趁着他们吃早饭,辛蓝独自趴在窗边欣赏着莱茵河的景色,深棕色的长筒皮靴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轻轻磕打着,惹得坐在一边的丁建偷偷地打量起她来——做工考究的水磨蓝牛仔裤紧紧地包裹着修长的双腿,上身是质地柔软的浅棕色皮外套和米色的卷领毛衣,一头栗色的长卷发顺着肩头倾泻而下,小麦色的肌肤在发丝间若隐若现,浓密的长睫毛低垂着,显得有些忧伤。

丁建忍不住欠身搭讪道:“你也是来留学的?”

辛蓝有些意外地看了丁建一眼,友好地回答道:“是啊!”

“哪个中介给办的呀?”

“哦,没找中介,我男朋友直接帮我申请的。”

“哎,我正要跟你商量呢。”杜禹插话道,“我待会儿得先带他们上学校报到去,完了事儿再带你去找人。你男朋友住哪儿啊?你总该有地址吧?”

辛蓝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本来有,可是他最近刚搬了家,新的地址告诉过我一次,我没记住。”

“嘿,你们俩还真是绝配!你不会连他在哪个学校都不知道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了,就是科隆大学嘛!”

“知道学校就好办,回头我带你去科隆大学的外办查查,还就不信找不出来他了!对了,你申请的也是大学语言班吧?”

“不是,就是私立的语言学校。因为急着要过来,他说这样办快一点儿,来了以后再申请大学的语言班也不迟。”

“那倒也是。”杜禹点了点头,“那你报的私立学校是哪个啊?”

“NLC!”

话音刚落,大家便轰地一声全都笑了起来。辛蓝莫名其妙地看着杜禹,杜禹点了根烟,笑着说道:“我看这NLC都快成国际人贩子了。得了,你就继续跟着我们行动吧,你眼前的这些人,全是NLC的!”

 

辛蓝一行在杜禹的带领下来到了地铁站,在站台上碰到了昨晚帮他们搬过行李的老刘和叶武。大家寒暄了一番,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开往市中心的地铁。

正是上班的时间,车厢里虽然算不上拥挤,但人也还是不少。苏小南刚一上车就踩了一个女士的脚,张口结舌地看了人家半天,最后冒出了一句:“Danke!(谢谢)”

身边的同伴们登时昏倒了一片,被踩的女士惊讶地张了张嘴,摇摇头笑着走开了。

在苏小南的满面通红和周围的一片笑声中,他们在科隆乘坐的第一班地铁迎着朝阳缓缓地开动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