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德国爱情故事 第十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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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是中午,我晕晕乎乎地坐起身,发现嘉宝已经出门了。我下床上厕所,路过灶台,看到上面摆着一盘盛着两个煎蛋的盘子,虽然煎蛋都放蔫巴儿了,一股暖意却立刻拥进我的小心脏。回想几个小时前,我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着嘉宝,身体蠢蠢欲动,我试探性地把手伸进嘉宝的T恤,见她没有反抗的意图,于是得寸进尺…… 话说小别胜新婚,尤其是由矛盾而引发的小别。

当晚,嘉宝回到宿舍,看到房间被我收拾得一尘不染,像被狗舔过一样,茶几上新添了一个花瓶,花瓶中插着一大束鲜艳的玫瑰,玫瑰旁摆着一瓶香槟和两支高脚杯。

“以后别乱花钱。”这是嘉宝对我精心布置的场景的唯一一句评语。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着实平淡。嘉宝换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德国设计公司做兼职,做了没多久,公司老板便委托她独立完成一些项目,导致她经常要挑灯夜战工作到凌晨,第二天一大早接着去上学。而我,依然还是老样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嘉宝谎称绝大多数课都被我调到了下午,以便早上可以睡懒觉。嘉宝对此不置可否,却也不再跟管犯人似的管我了。

期末,我和嘉宝共同迎来了在德国的第一个“考试阶段”。德国的高校考试制度跟中国大相径庭,每个学期没有校方规定的考试科目,你想考哪门考哪门,想考几门考几门,什么时候把试都考完了,再做个论文就能毕业。对勤奋的人而言,这个制度充满了挑战和激情,对懒人而言,这是一个专业批量制造懒人的制度。

我们学校流传着一个传说,讲早年有一个来自中国的前辈虽然考过了DSH(德语入学考试),但德语依旧不太灵光,跑到学校咨询处询问关于专业课的问题时,办事人员递给他一张专业课程表并告诉他,这是基础课的全部科目(当年德国大学还没有与国际接轨,没有Bachlor学士学位和Master硕士学位,只有Diplom本硕连读的学位,分为Grundstudium基础课程和Hauptstudium专业课程两个阶段),那位前辈没理解,误认为这是“大一课程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德国高校教育强度名不虚传,一个学期要考二十多门考试。办事人员又说,第一次参加考试,考不过很正常。前辈听成,一次考不过就要退学,冷汗立马流了一后背。

当年德国大学没有几名中国学生,前辈又不善于交际,只好闭门造车,天天通宵达旦地学习,度日如年。一个学期下来,前辈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续考了二十门多试,最后一门是扶着墙进的考场……  公布成绩的时候,前辈发现二十多门中有两门没过,顿时万念俱灰,流下两行绝望的泪水,自认为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党,同时懊悔当初怎么会选择到德国大学这个人间地狱来进行深造。哪知,这件壮举惊动了校方,好为学校做宣传的校长立刻联系当地报社,相约共同登门去采访这位来自中国的天才,刚进门就看到屋中摆着两件大行李,原来前辈正在准备卷铺盖滚蛋……

传说毕竟是传说,德国大学的考试着实有些变态难,别说二十多门了,一个学期能考过四到五门,绝对算是三好学生的级别。无论是学士学位,还是硕士学位,都有一个“规定学期数”,但学生实际所需要的时间往往要超过规定学期数很多,连德国教授自己都说,谁能在规定学期数内完成学业,他会对此人脱帽致敬。

我在这个学期准备考三门试,企业管理、税法和数学。学期中我没怎么去听课,只好在期末最后一堂课结束后,拉住一位半熟不熟的中国同学,模仿当时考DSH时乞求嘉宝的口吻说:“拉兄弟一把吧,事后必有重谢!”,由此没羞没臊地借来价值连城的课堂笔记。

光有笔记远远不够蒙混过关,还需要配合图书馆中的教科书内容进行复习。无奈在考试阶段洛阳纸贵,相关的教科书被复习考试的同学一扫而光。我只好跑到学校书店,花钱把那些教科书尽数买来,因此被嘉宝狠批了一通儿:“这种书那么贵,考完试就用不着了,太浪费了。同一本书,图书馆里有很多本是不让外借的,你每天早点去就能抢到。”我对嘉宝的批评不以为然,第二天抱着教科书去找中国同学问重点。中国同学拍了拍有几百页厚度的教科书,叹了口气说:“貌似都是重点。”

对于中国学生而言,数理化还好说,最难的是以语言为重点的科目。我的复习方式跟三岁孩子背唐诗差不多,管他懂不懂,先背下来再说,只可惜我记性远不如一名三岁的孩子,背完下一段忘了上一段,背了好几天,我感觉什么都没背下来,精神几近崩溃。如果把讲义吃了有助记忆,我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把面前小半米高的讲义全都就着可乐咽下去。

浑浑噩噩地背了整整两个星期的书,眼见第二天就要考企业管理,我像丧失了灵魂的皮囊一样,坐在静如灵堂的图书馆中,仿佛听到不远方传来的专程为我敲响的丧钟。正当我深陷到绝望中难以自拔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抬头一看是刘丹。“去外面透透气。”刘丹轻声对我说。我无力地点点头,头重脚轻地站起身,漫步蹒跚地走出读书室。

“背不下来啊…… ”我吐着烟圈,沮丧地说,“不想活了!”“那集体自杀吧。”刘丹跟我比赛谁更沮丧。刘丹学的是电子信息专业,以其努力程度而言,估计被电死都毕不了业。他曾跟我分享过一个极其不靠谱儿的梦想:有一天大学着大火,把所有的学生材料都烧没了,校方只好让全校的所有学生集体无条件毕业。我听完,不禁仰天长叹道:真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早知道,一周前就去ab(取消)考试了。”我懊恼地说。德国大学的报考制度富有SM中的S气质,考生如想参加考试,须在“报考期”内进行报名,如想取消考试,须至少提前七天递交取消申请。这项条例对于很多初来乍到的中国学生而言,实属陷阱。中国的应试教育把我们这伙人统统训练成了短跑运动员,在德国临考前才发现,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去跑五千米以上的长跑,乃纯他娘的嘬死之行为,此时急欲悬崖勒马,却悲催地发现,七天的期限早过去了,只得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咬牙切齿地冲向前方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此外,德国大学还有一项“死神规定”:针对一门课程,学生有三次参加考试的机会,三次都没有通过的情况下,还有最后一次口试的机会(部分大学只有三次考试机会,没有“口试”机会),再不过,不仅拿不到学位,在整个德国范围内,都不容许再攻读此专业。听说曾经有一位中国姑娘,几乎完成了硕士学位的所有课程,连硕士论文都通过了,却剩一门考试三次没过,而这门考试只设有三次考试机会,连口试的机会都没有。几近崩溃的姑娘抱着一线希望跑到教授的办公室里哭诉。教授耐心地聆听完姑娘的倾诉,和蔼可亲地递给姑娘一张纸巾,温柔地说:“您的遭遇令我感到很抱歉,但是事实是,您三次没有通过这门考试,对此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希望您万事如意……”绝望的姑娘本想寻死,转念想到父母生她养她不易,死了太不孝,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换个专业继续读,虽然苦读了六年后,终于完成了自我救赎,拿到了学业,但精神因受过重大刺激而变得有些不正常,三十大几了,堕胎数次,最后却连个对象都没落到……

刘丹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狠劲碾了一下,说:“一起看病去!”其实,德国大学并不是完全不给人留活路,如果考试当天生病,由医生开出假条,便可以全身而退。我听说过这个规定,但对此措施的可行性持怀疑态度:“德国医生能随便开假条?”刘丹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情:“一兄弟认识一家土耳其人开的诊所……”在德国这片养育着八千万人口的土地上,生活着约六百万土耳其人,多数生活在德国的土耳其人对德国政府不屑一顾,在钻空子方面跟中国人不相上下。

“搞定了我请客吃饭!”我仿佛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看到了从云缝中泻出的一缕阳光。

我抱着学习材料走进宿舍门,看到茶几上摆着几盘用碟子扣住的菜。伏案画图的嘉宝见我走进来,抬头看着我说:“菜刚做好,赶紧趁热吃。”“做啥好吃的了?”我掀开碟子,发现都是我爱吃的菜。“媳妇儿,别画了,吃饭!”我用特爷们儿的口气对嘉宝高声说。嘉宝头也不回地说:“晚上不想吃饭,减肥。”我一边用手把肉往嘴里送,一边问:“你不吃,做这么多干嘛?”“你明天考试,吃点好的补补,快吃吧。”听到嘉宝这么说,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接下来我一定好好学!”我心中默默地对嘉宝郑重承诺。

坐在候诊室里,我惴惴不安地问刘丹:“丫医生不会不给咱弄吧?”“既来之则安之,进去的时候颓废点儿,就说昨晚我女朋友给咱俩做饭,吃完了集体拉肚子。医生要是不信,你就当场给他拉裤裆里。”刘丹的语气听起来挺镇定,但我知道他心里跟我一样没底。结果,我们过于高估了土耳其医生的职业操守,当刘丹跟土耳其医生介绍完我们俩的病情和发病的原因后,土耳其医生夸张地张开双臂说,女人都这样!刘丹接着小心翼翼地说,我们今天考试,需要假条。土耳其医生嘴角荡起一丝鸡贼的笑意,用暧昧的眼神看着我们说,我很了解大学生的困难,所以我们有一个特价活动,一天的假条七点五欧元,一周的假条十五欧元,但是没有收据。听到这话,我恨不得当场跪地上,请求阿拉保佑土耳其这个伟大的民族。

把假条送到考试办后,我感到如释重负,可是转念想到一周后的税法考试,心情立马又沉重了起来。“一定把剩下两门考过!”我暗下决心。

一周后,我再次跑到土耳其诊所开假条。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我的心情坦荡无垠。土耳其医生还记得我,不怀好意地问道,女朋友又做饭了?我没羞没臊地傻笑着说,是啊,我都不爱她了。

当晚躺在床上,心怀愧疚的我亲了一口嘉宝的脸,说:“媳妇儿,我爱你!”“是不是没考好啊?”嘉宝特别淡定地看着我说。我心中一惊,赶紧说:“嗯,是啊,所以心情不太好。”“没关系!”嘉宝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温柔地说:“尽力就行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才是第一个学期。”听嘉宝这么说,我心头仿佛被捂上了一个热水袋:“我就怕我没出息,没法给你幸福的生活。”“别这么想,幸福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给自己的。”说罢,嘉宝转过身,“睡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