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德国爱情故事 第十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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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门考试是经济数学。我认为,作为一名中国人,在国外连数学都考不过去,那真的可以去死了。在考场上,当助教将试卷发下来以后,我看着根本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应用题,真的有了轻生的念头。交完卷,我失魂落魄地在校园里游荡了一圈,然后给刘丹打了一个电话,约好晚上的牌局,接着又给嘉宝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晚上要跟朋友聚会,问她要不要来。跟我设想的一样,嘉宝说不来,因为要准备后天的考试。

我本想搓到十二点就回家,但麻将这玩意儿拥有类似于时光穿梭机的魔性,转眼间就玩到凌晨一点半了。“这么晚,不跟老婆汇报一下?”刘丹码着牌说。“没事儿,我媳妇儿不管我。”我牛烘烘地说。

玩着玩着,已经凌晨两点半了。“夜不归宿,媳妇儿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果然调教有方。”牌友羡慕地赞道。“我常常教导媳妇儿,爱一个人就要懂得给他空间。”我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感到几分窝心。

凌晨六点半,我在黑咕隆咚的楼道里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的房门,房间里微弱的灯光立刻从门中泻出。我朝屋内看去,嘉宝正在伏案苦读。我迈进房间,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说:“起这么早?”嘉宝扭过头看我,台灯暗黄的光将她的脸色衬托得很有油画的质感,“明天就考了,突击一下。”说完,她继续把头埋进书本。我已经困得五迷三道了,迅速将衣服脱光后钻进被窝,貌似听到嘉宝问了一句什么话,还没顾上回答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屋中只剩下我一个人,嘉宝不知去向。窗外天空是灰白色,让人感到有些压抑。我昏头昏脑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灶台前,发现没有想象中准备好的饭菜,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我想嘉宝应该是出去买菜了,于是拨通她的电话,告诉她帮我带瓶可乐回来。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进入忙音,再打,还是没人接听。我想,她也许双手提着菜,不方便接电话,于是又躺回到床上,欲做一名等待中的安静的美男子。哪知刚躺下,一阵困意汹涌袭来,不一会儿的工夫,安静的美男子再次变成了睡美人。

这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德国的冬季比较残酷,白天很短,对我这种生物钟时常颠倒的人来说,一不留神就错过了。我在一片漆黑中摸到手机,打开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嘉宝既没有回来,也没有回电。我扛着仿佛被灌了铅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宿舍的大灯,发现屋里跟我睡着前没有丝毫变化。我抱着一线希望打开冰箱,希望随即破灭。我再次拨打嘉宝的手机,却连听忙音的待遇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语音信箱的音乐声。我很恼火地连续拨打嘉宝的号码,却始终打不通。“操!”我忍不住骂出了声。

嘉宝进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一刻了。为了营造凄风苦雨的氛围,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我目光呆滞地背靠着墙坐在沙发床上,脸臭得跟臭茅坑一样。“你怎么了?”嘉宝边问边打开大灯。“您老人家还有空儿回来呢?”我揶揄道。“怎么了?我一直在图书馆呢。”这事她不说我也知道,整个城市除了酒吧、迪厅、妓院和小赌场,只剩下大学图书馆夜里十二点才关门。

“我一天没吃饭。”事后回想起来,我说话的口气特别像一个委屈到家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吃饭呀?”嘉宝诧异地问我。“这屋里头除了能吃自己以外,没别的东西能吃。”我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白皙的胳膊,脑补了一下自己啃自己的惨烈场景。“你何必呢?”嘉宝无奈地说。“从你身上我感受到了考试的重要性,考试就是你亲爹!”我冷笑着说。说罢,我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在嘉宝的目送下弓着腰、漫步蹒跚地扶着墙走进厕所,整套技术动作可以用风烛残年来形容。

我撒完尿,从厕所里走出来,看到嘉宝正蹲在开着门的冰箱前发呆。我没搭理她,一头躺倒在床上。嘉宝站起身关上冰箱门,走到床前,俯视着我。我不想与她对视,闭上眼睛挖苦道:“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当然,你会告诉我,图书馆,手机静音,没听到,后来也巧了,手机没电了,你自然没带充电器,于是毅然决然地决定,继续伺候亲爹,”

嘉宝什么都没说,但我仿佛听到嘉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她实际并没有叹气。

说句心里话,我不太愿意继续去讲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估计换谁都不愿意去面对曾经混账王八蛋的自己,只可惜,我虽然不算是一个老实人,但算是一个诚实的人,起码对自己很诚实,所以回忆系统中没有安装删除功能……

早上八点半,我坐在满地都是碎片的宿舍里后悔不已。如果世间真的有魔鬼,那天夜里我就是冲动他本人。

时光倒退到几个小时前,我躺在床上,将实际没那么严重的饥饿感无限放大,怒火熊熊燃烧。我最初的本意可能只是想跟嘉宝撒撒娇,就像小时候我妈没给我买我想要的玩具,我也会她撒娇,说气话,直到我妈揉着我红扑扑的小脸蛋说,好啦好啦,宝贝儿,不生气了,妈明儿给你去买……  嘉宝没有扮演好一个母亲的角色,见我气呼呼地躺在床上扮奄奄一息非洲灾民,却没重视我,而是坐到书桌前继续为考试冲刺。这个行为让我的怒气槽迅速上升到爆点,一发不可收拾。

接下来发生的事,请容许我在回忆中按了一下快进键…… 我以猛虎下山之势从床上窜到书桌前,把嘉宝的学习资料全部胡噜到地上。我怒不可遏地指着她的脸骂出好多难听的话,具体骂了什么完全记不清了,只有一句极具侮辱性的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你白吃白住在我这里,你就该本分一点,否则我还不如养条狗!”听完这话,嘉宝脸上扭曲的表情很难用语言去形容,我看着她的脸,不但没有内疚,反而很有快感。

嘉宝站在书桌旁,看了看散落在地板上的学习材料,又看了看我,二话不说迈步就向门口走去。我横身拦在她面前,气势汹汹地说,你休想离开这里,明天的考试你甭想去!嘉宝使劲想推开我,反被我一把推到床上。“你不让我走,我报警!”嘉宝终于忍不住冲我喊道。“报!”我抄起她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用尽吃奶的劲摔到地上,碎片四溅,“我让你报!”我又抄起自己放在床头的手机,照嘉宝身后的墙上摔去,手机与墙面激烈撞击后,反弹到嘉宝肩膀上,嘉宝惊叫了一声,捂着肩膀缩到床头的墙角,全身瑟瑟发抖。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触手可及的恐惧感犹如一盆冷水,让我突然从癫狂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我操,我在干嘛呢?

嘉宝蜷缩在床头墙角处默不作声,我喘着粗气站在床尾不知所措。我真的真的很想对她说,对不起,但却张不开嘴。我没有勇气道歉,更没有勇气去安慰她,只好站着原地一动不动,直站到腰酸背痛,才慢慢地坐到床尾,背靠着墙,看着贴在对面衣柜上的海报发呆,海报上印着几只用鱼眼镜头近距离拍摄的小狗,仿佛在跟主人撒娇,特别可爱。我偷偷扭头看嘉宝,嘉宝双臂环抱着双腿,脸埋在里面,看上去很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让我心疼得想哭。

我想起希特勒派人去西藏寻找时间之轮,妄想回到过去改变战局的传说,我觉得自己特别能理解希特勒当时的心情。此时此刻,我也想把时间拨回到十二点一刻左右,在嘉宝走进宿舍的那一刻,我撒着娇抱住她说,老婆,我好饿。也许,嘉宝会从犄角旮旯里搜罗出两颗鸡蛋,给我做一盘鸡炒饭。电饭煲里的米饭还剩个底儿,用来做蛋炒饭应该够了。实际上我肚子也没那么饿,一是几乎睡了一整天,没啥消耗,二是我其实在橱柜里找到半袋饼干……

现实中的场景在梦中重现,我对嘉宝说了很多悔过的话,嘉宝的泪水让我心碎,两台手机被我摆弄了半天后,又亮了起来,我对嘉宝说,试试看能不能通话,我用自己的手机拨嘉宝手机的号,但每次都拨错一个号,只好再次重拨……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先是感到后背传来一阵酸痛,接着发现嘉宝已经走了,地上都是碎片,窗外依然是一片漆黑。如果没看到书桌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八点半,我还以为是凌晨三四点。

嘉宝的考试是几点开始来着?应该不是九点整就是九点半。她有没有睡一会儿?折腾了这么一晚上会不会影响到她的状态?考试不会为此挂了吧?也不知道她吃没吃早饭?

……

她还会再回来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