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德国爱情故事 第十三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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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话德国

22

我从地上捡起嘉宝的手机,看着屏幕上纵横交错的裂痕,心酸得一塌糊涂。在这台手机被摔成废铁之前,它是一台已经过时很久的诺基亚。我曾经要给嘉宝买一台市面上最流行的手机,被她断然拒绝,她说这台诺基亚陪伴着她度过了四年国内大学生涯,很有感情,另外待机时间超长,可以好几天不充电。

我把手机卡从诺基亚的“尸体”里抠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诚心希望重要的电话号码都存在卡里了,不会丢失。或许我的担忧是多余的,嘉宝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平常不怎么打电话,跟父母压根儿没联系过,只给她的奶奶打过几次电话,说的是我听不大懂的山东方言。我曾经问过嘉宝,为什么不跟父母联系?她告诉我,她的父母离异后,各自组成了新的家庭,她从小由奶奶带大。她临出国前,母亲塞给她五千块钱人民币,父亲塞给她一千美金,奶奶则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七千欧元,这是老人从牙缝中抠出来的养老钱。听完嘉宝当时的讲述,我心里难过了好几天,下决心要陪她一起回国看她奶奶,给老人买一大堆德国特产,例如双立人的指甲钳,Ecco的软底老人鞋,大蒜精,深海鱼油…… 眼下,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孝敬老人的机会了,想到此,我再一次心酸得不能自己。

我这个人的优点屈指可数,其中一项就是无论遇到任何天灾人祸,都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笑得出来。我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傻笑,试图用笑容来驱散屋中挥之不去的阴霾。看着镜子里苦笑的自己,我突然觉得这个场面很滑稽,忍不住真笑了出来。笑完后,我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混账王八蛋。

我身心疲惫地躺到床上,怀着沉重的心情迅速入睡。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一片惨白,睡着前没来得及展开的撕心裂肺之痛像癌细胞一样汹涌蔓延到我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我选择消极抵抗,再次倒头睡去。

我被耳边响起阵阵的切菜声吵醒,艰难地睁开眼睛,模糊地看到窗户玻璃上映着灶台的灯光和正在切菜的嘉宝。我非常确定自己在做梦,直到嘉宝把两盘菜放到茶几上,扭头平静地对睁着眼睛的我说:“吃饭吧。”

嘉宝做的红烧茄子入口即化,糖醋排骨口感香甜,我没心没肺地就着菜吃下三大碗饭。吃完饭,嘉宝把碗筷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我来洗吧!”我坐在茶几前点着一根烟,摆出光说不练状。“不用!”嘉宝卷起袖筒,麻利地往海绵上挤洗涤液。我酝酿了好半天,先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语气诚恳地对嘉宝说:“媳妇儿,我错了。”嘉宝仿佛没听到,继续埋头洗碗。我把烟头查到烟缸里,补充道:“我真错了!明天就给你买台新手机去。”“嗯……”嘉宝轻轻地应了一声。

半夜里,我扭身抱住背对着我的嘉宝,抱得很紧,生怕松开了,她就没了。此时此刻,我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虽然近在咫尺,感觉却远在天边。

翌日,我一大早就跑到手机店,给嘉宝买回来一台最贵的手机。嘉宝对新手机的态度很淡然,没说不喜欢,也没说喜欢,只是随手把手机卡插了进去,然后将手机丢到床头充电,一眼都没多看。

嘉宝没再提起过吵架的事,我也心安理得地认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嘉宝白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去设计公司上班,晚上按时回家给我做饭,每顿的菜量都大于饭量,剩菜留到第二天,我醒过来后放到微波炉里热热就能吃。嘉宝坚持由她来出卖菜钱,我再怎么劝也没用,其中的原因心照不宣。夜里我要是想亲热,她不会拒绝,但坚持让我戴安全套,哪怕很安全的时候,我也必须戴,绝无特例。

一日中午,我被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有气无力地说:“喂……”“儿子,我是你妈,怎么还没起床呢?”我妈的嘹亮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妈,我这边放假呢,好不容易睡个懒觉……”我边说边惊觉,已经好久没跟我妈联系了,真可谓娶了媳妇忘了娘。“你最近怎么音信全无了?是不是找对象了?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妈跟会读心术似的,令我不寒而栗。“没……没找,前一段考试,特别忙。”如果我承认有女朋友,我妈能跟审犯人似的审我一下午,不如否认,图个清静。“考得怎么样?”“还行吧。”“别累着自己啊,该吃吃,该喝喝,该休息休息,该学习学习。”“放心,我一定劳逸结合,厚积薄发。”“就知道耍贫嘴,我问你啊,你春节回不回来?”“还不知道呢,看情况吧。”“你姥姥前几天可跟我说,老做梦梦见你,这些孩子里你姥姥最疼你,你能回来就尽量回来一趟,看看老人,老人岁数都大了,见一面少一面。”“我知道了,能回来一定回来。”

当晚,我躺在床上跟嘉宝提出春节一起回国的建议。嘉宝连考虑都没考虑就说:“你自己回吧,我这边工作挺忙的,离不开。”“咱回去不多待,就待俩星期,不会耽误你工作的。”我试图说服嘉宝。嘉宝丝毫不为所动,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想回,你自己回吧。”“那我妈想见你怎么办?”我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把咱俩的事跟我妈说了,我妈特想见你,送你个见面礼什么的。”嘉宝沉默了片刻,说:“暂时没有这个必要吧?”我听完有些恼火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啊?我妈就这么不重要?”嘉宝淡定地回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暂时没必跟你妈见面。我也暂时不想回国。”“那你回国去看看你奶奶也是好的吧,老人家肯定挺惦记你的。”我决定改变战术,曲线救国。“我们心里有对方就够了。不说了,困了。”说毕,嘉宝不容置疑地扭身睡去。

经过这场不太愉快的对话,我心里堵得跟三峡大坝似的,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我在黑暗中凝视着嘉宝的后脑勺,先前那种异样的距离感再次浮现出来,令我心烦意乱。

刘丹在学校食堂里颇显成熟地对我说,德国这个地方难免让人有压抑感,生活循规蹈矩,天气阴冷,学生宿舍的空间又那么狭小,转个身都需要两人进行协调,日久肯定会出现矛盾。“你们应该出去玩玩,换个环境,也能换个心情,搞不好还能有新的激情,有助于夫妻生活,旅游本身就是爱情的润滑剂。”刘丹嚼着薯条说,“想省事就跟当地的华人旅行社报个团,网上到处都是广告。”“有理!”我点点头。

嘉宝刚进门,我就从坐垫上蹦起来,把她拉到笔记本电脑前说:“巴黎三日游,咱去一趟呗!自从出国以后,还没出过国呢。”嘉宝扫了一眼网上的行程内容,无精打采地说:“我不太想去,你去吧。”“媳妇儿,去嘛!”我摇着嘉宝的手,撒着娇说,“周四走,周日就回来了,不耽误事。”“再说吧,我先去做饭了。”嘉宝把包放到椅子上,转身走向灶台。

第二天,嘉宝再次走进屋里时,我兴高采烈地告诉她,我已经跟旅行社报好名了,钱都汇了。“不是说再商量吗?”嘉宝皱着眉头说。“旅行这事不能商量,说走就得走。”我眉飞色舞地说。嘉宝一屁股坐到沙发床上,叹了口气后说:“我不去,你去吧。”她这句话跟芭蕉扇似的,把我的一腔热情给扇灭的同时,把怒火又给扇着了。我强压着火说:“最近家里气氛不是特别好,出去散散心对咱俩都好,你说呢?”嘉宝低头不语。“你不想回国,我理解,我都跟我妈说了,夏天再回去。但出去散几天心总是可以的吧?”我越说口气越急躁,“家里最近这气氛其实挺压抑的,我如果不再出去走走,心理很可能就变态了。而且就三天,不耽误你任何事。行不?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不去。”嘉宝低声说。

 

23

由学生组成的欧来欧去低价旅游团利润估计相当低,旅行社对自己很负责任地派来一位与团费标准完美匹配的业余导游,此君讲解基本靠读,催眠功效甚佳,旅游大巴还没开出德国,一车人已然睡得横七竖八。睡在我旁边的是一位姑娘,她刚上车的时候,我便注意到了她,倒不是因为她脸上异于普通留德女学生的浓妆,也不是因为她个子很高,腿很长,而是大冷天的,她下半身竟然只穿着一条黑色短裤配黑丝袜。

黑丝袜本来没坐在我旁边,而是坐在后排,车刚开动,她突然从后排走到我跟前,指着我身边的空位问道,我能坐这儿吗?“坐呗!”我边说边把羽绒服从座位上拿起来搭在腿上。“谢了啊!”黑丝袜坐下后,一股柔和的香水味扑鼻而来。“你用的香水挺好闻。”我丝毫不认生地对黑丝袜说。黑丝袜对我莞尔一笑,说:“那都盖不住后面那哥们儿嘴里的大蒜味儿。”

一觉醒来,我惊觉导游竟然还在坚持讲解,不由得对他的职业态度肃然起敬。“还有二十分就进巴黎了。我们第一站去参观世界闻名的埃菲尔铁塔。埃菲尔铁塔是法国文化象征之一,巴黎城市地标之一,巴黎最高建筑物……”导游边讲边低头看手机,进入了朗读状态。

“到哪儿了?”戴着蛤蟆镜的黑丝袜迷迷糊糊地问我。“还有二十分钟飞机就落地了。”我逗她。“啊?”黑丝袜估计是真睡糊涂了,挣扎着伸头环视了一圈周边的环境,接着又瘫倒在座位上,“你的笑话真冷。”“你穿得也挺冷的。”我继续逗她。黑丝袜缓缓地把手盖在胸口,说:“姐心中有冬天里的一把火。”她说完这句话,我立刻就知道这次旅行应该会比想象中有意思。“你这次也应该是一个人来的吧,不嫌弃的话,咱俩搭伴儿吧。”我对黑丝袜说。黑丝袜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做出OK状。

埃菲尔铁塔比想象中高得多,也雄伟的多,站在塔裆底下特有当蚂蚁的感觉,而买票登塔的队伍也比想象中长得多,等买完票,天都黑了,但当我和黑丝袜乘坐电梯来到铁塔的二层,俯瞰着璀璨迷幻的巴黎夜景时,我真心感觉不虚此行。“这才是欧洲应该有的样子。”在德国某鸟不拉屎的山城里生活了一年多的我双手抓着防护网感叹道。“真像贵妇人佩戴的绝世珠宝。”黑丝袜文绉绉地冒出一句。“能跟爱的人一起看这夜景,就圆满了。”说着,我不禁想起嘉宝,也不知道她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你爱的人在哪儿呢?”黑丝袜扭过头问我。“不知道。你的呢?”我反问她。黑丝袜摇摇头,沉默着眺望远方。

我和黑丝袜准时来到事先订好的集合地点,发现有将近一半人没到,导游手忙脚乱地从斜挎包里掏出名单,挨个给没到的人打电话。等好不容易把人都找齐了,导游带领我们去铁塔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吃团餐。虽然我的胃在德国已经变得很不娇气了,但是依然感觉那家中餐馆的菜实在是太难吃了,尤其那盆汤,比刷锅水强点儿有限。黑丝袜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瞅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低声揶揄道:“请问您有味觉吗?吃得还挺香。”“好歹交了七欧元呢。”我拿起她的碗,往里面添了点米饭,“天这么冷,你又穿那么少,不吃点儿拿什么燃烧去啊?”“不吃!”黑丝袜白了我一眼,“我来巴黎可是为了吃大餐的。”“明天自由行,我请你吃好的,今天您老人家先凑合凑合成不?”说罢,我又补了一句,“乖,啊!”“切!”黑丝袜虽然白了我一眼,却很听话地拿起碗,往嘴里扒拉了几口米饭。

旅行社订的酒店距离巴黎市中心很远,开过去需要半个多小时。途中我问黑丝袜:“你叫什么名字?”“赫思嘉,你可以叫我嘉嘉。”黑丝袜回答道。我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笑什么?”黑丝袜好奇地看着我。我在她耳边小声说:“说了你别生气,先前我暗自给你起了个外号叫黑丝袜,跟你本名还挺押韵的。”“呵呵,没关系!”嘉嘉冷笑着对我说,“我其实暗自也给你起了个外号,叫免裆裤。”“我这是运动裤!”我赶紧扯着裤子说。“别解释了,里头肯定还引领时尚,套了条秋裤。”我被嘉嘉抨击得略感惭愧,因为我确实穿了条秋裤。

跟晚餐相比,酒店的质量超出预期,虽然位置偏僻,但房间宽敞整洁,浴室里还配有浴缸,美中不足的是旅行社订的都是非吸烟房,让我这个烟民略感不便。我把行李扔到屋里,转身坐电梯下楼,准备去酒店门口抽根烟。穿过大堂时,我看到导游在前台跟服务员用手各种比划,嘉嘉扶着行李,一脸不爽地站在一旁。“咋啦?”我走到嘉嘉跟前问道。嘉嘉吐了吐舌头,说:“我想加钱换个单人间。跟我住一屋的那姐们儿的脚太臭了,还把臭袜子晒在暖气片上,屋里根本待不了人。”我笑着说:“你这一路遇到的怎么不是口臭就是脚臭呢?”我的话音刚落,导游便凑上来对嘉嘉说:“实在不好意思,酒店今天爆满,没空房了。”“不会吧?”嘉嘉表情扭曲地说。“出门在外,您就克服克服吧!”说罢,导游一溜烟跑没影了。嘉嘉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起行李朝电梯方向走去。我于心不忍,对她的背影说:“你要是男的就好了,可以跟我住,我一个人住一个标间,脚还不臭。”嘉嘉回头恶狠狠地看着我说:“凭什么你一个人住一个标间?”我摊开手说:“订了俩人来,结果就我来了,旅行社不给退钱,你说怎么办?”“这样啊……”嘉嘉拉着行李走到我面前,“那我跟你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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