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科隆病人 第六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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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整个城市的人都聚集到一起举办一场化妆舞会,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此时此刻,辛蓝正身处在这样不可思议的盛大场面中。

整个市中心挤满了一群又一群奇装异服的人,他们穿着斗篷、铠甲、兽皮,戴着夸张的帽子和头饰,脸上或蒙着面具或用颜料画得花里胡哨——遍地都是女巫、吸血鬼、僵尸、红魔,敬业一些的人士,精心装扮成猫女、蝙蝠侠、蜘蛛人……,孩子们大多扮成卡通人物或小丑,那些色彩艳丽的小丑服有着极为讲究的面料,柔软的丝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所有的人都情绪高亢,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挤在一起合影留念,不时有三五成群的人拿着啤酒边喝边一路高歌着走过,身着吉普赛服装的女郎手拉手跳着欢快的舞蹈……

辛蓝跟在艾蕊和麦添身后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像是走进了一个童话世界。这样的氛围中,一身便装的他们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戴着宽边牛仔帽的漂亮女孩拦住了他们,摇着手里的喷雾染发剂要帮他们化妆。麦添、辛蓝和艾蕊都愉快地答应了,于是立刻拥过来几个同样牛仔打扮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将三个人的头发都喷成了五颜六色,又掏出彩妆笔,在他们脸上精心描绘了一番,然后邀请他们一起合了个影。

告别了热情的牛仔们,三个人跑到商店的橱窗前照了照——艾蕊的脸上画了一串串彩色的星星;辛蓝被涂了胡子和黑鼻头,成了一只可爱的小花猫;而麦添则被画上了恐怖的大嘴和黑眼圈。三个人对着镜子乐不可支,拿着相机互相拍个不停。

他们终于在Kaufhof门口找到了杜禹一行,这一队人的头发也已经变成了彩色的,脸上倒还算干净。大家互相取笑了一番各自的尊容,笑笑闹闹地一起向街里走去。

花车游行的路线已经做好了清场,围观的人们自觉分散在道路两旁,沿途各处都有高大威猛的德国警察在维持秩序。杜禹带着大家走了一段路,总算找到了一块有利地形。大家站了下来,边欣赏着市民们千奇百怪的装束边耐心等待大游行的开始。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不久后放眼望去,已经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游行路线周围全部被挤得水泄不通。两个小时过去了,令人望眼欲穿的路尽头终于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女骑警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欢呼,漂亮的女骑警微笑着在马上向大家挥手致意。

骑警开道之后不久,第一辆鲜花覆盖的彩车慢慢地开了过来,车顶最高处站着衣着华丽的王子和公主;车后跟着一队身穿红白超短裙的少女,边挥舞着彩条边整齐地踢起大腿跳着舞。花车所到之处,人们纷纷举起手臂声嘶力竭地呼喊,铺天盖地的巧克力和糖果雨点般从花车上抛洒下来,大人们努力地伸长手臂去接,很多人甚至高高举起了倒翻过来的雨伞,受到特殊优待的小孩子们则干脆跑到花车附近满地捡拾。

杜禹和麦添仗着个子高,转眼间就接到了许多好东西,其他人也抓到了一些,忙着装进背包里,准备迎接下一辆花车的礼物。辛蓝和苏小南第一次参与如此盛大有趣的活动,兴奋得雀跃不已。

花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每一辆花车都展示着不同的主题——部落文化、竞技运动、恐怖鬼怪、科幻世界……所有的花车全都装饰得绚烂夺目,站在花车上的人们也全都兴高采烈、情绪激昂。整条街道漫天飞舞着糖果、花束和毛绒玩具,两旁观看游行的人们不断地欢呼叫喊,嗓子都快喊哑了。

辛蓝玩儿得正高兴,无意间一扭头,发现身边只剩下了麦添一个人,其他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咦?怎么就剩咱们俩啦?他们呢?”辛蓝大声地问麦添。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站的地方离刚才有多远了?大家都挤来挤去的,他们早不知道给挤哪儿去了,要不是我一直死盯着你,你现在连我都找不着了。”

“无所谓啦,那就咱俩玩儿好了!”辛蓝说完便又跳着叫着去抓空中飞散而下的礼物了。

一辆花车上扔下来很多五颜六色的小尼龙袋,麦添趴在辛蓝耳边怂恿她道:“快去接那个,里面有好东西!”

辛蓝听后果真很努力地抓到一个在手里,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却装着三只杜蕾丝。辛蓝满脸通红地将袋子塞给了麦添:“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麦添哈哈大笑,揽住辛蓝的腰耳语道:“这玩意儿今天还真派得上用场——费林太太早上跟我说,她要跟几个老朋友happy去,今儿晚上可能回不来。所以,咱们今天可以彻底狂欢一把了,你来了这么多天,我可一直没逮着机会呢!”

“烦人!”辛蓝娇嗔地在麦添脸上拧了一下。

麦添在缤纷而下的糖果雨中低头吻住了辛蓝的嘴,很长时间都没有放开……

缠绵的长吻终于结束了,辛蓝陶醉地凝视着麦添,却在余光中发现一个戴着面具、披着黑色长斗篷的女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辛蓝看了女巫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正想给她一个微笑,女巫却已经把头扭开了。

游行仍在继续,辛蓝抱了一大捧巧克力想要交给麦添,麦添却告诉她:“不行了宝贝儿,书包已经装不下了。”

“那就送给别人好了!”辛蓝四下张望,又一次接触到了那个女巫的目光。辛蓝见她两手空空,便热情地将巧克力递给了她。

女巫微微愣了一下,还是从辛蓝手里接过了礼物,用德语说了声谢谢。

麦添抱住辛蓝:“游行差不多快结束了,你再接东西也没地方可装了,我看咱们这就慢慢地往车站撤吧。等一会儿大家都散了可就不好走了。”

“你这么急着走是别有企图吧?”辛蓝笑着瞟了麦添一眼。

“别有企图怎么了?难道你不想?”麦添在辛蓝的脸上亲了一下,搂着辛蓝的肩膀向外面挤去。

女巫望着他们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将辛蓝的糖果随手递给了一个小女孩,然后抬起手缓缓地摘下了面具,面具后面,是点点幽怨的眼神和苍白如纸的脸……

下午四点,花车游行终于结束了,挤在一起的人们分散了开来,三三两两地在街上喝酒闲逛。

杜禹和艾蕊也跟其他人走散了,两个人混在嘈杂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街上的每个酒吧门口都站着成群结伙的人,全都举着啤酒杯在狂放地豪饮,到处是觥俦交错的声音,人人面红耳赤、情绪高亢,无数的陌生男女们边喝酒边眉目传情地相互勾引。

艾蕊用肩膀碰了碰杜禹:“咱们也去喝一杯怎么样?”

杜禹不以为然地看了艾蕊一眼:“你行吗?回头几口就喝趴下了,我还得把你背回去。”

“别小看人,不信就比比,你还真未必喝得过我!”

“有意思,第一次碰上敢跟我叫板的女人!”杜禹咧开嘴笑了,“行吧,反正也是出来high的,比比就比比!”

两个人马上走到离他们最近的酒吧买了两瓶啤酒,一路走一路喝,喝完了就再到途经的酒吧买上两瓶。天已擦黑的时候,杜禹只是脸有些红,而艾蕊却已经完全走不成直线,努力地挽着杜禹的胳膊保持平衡,嘴上却还在嘻嘻哈哈地吵着要继续喝。

“还喝什么呀?都醉成这样了还不认输?”

“谁醉了……你怎么知道我醉了……你看你站都站不稳,还说我醉了……”艾蕊说到一半便止不住地大笑起来。

“咱俩到底谁站不稳啊?”杜禹又气又笑,“甭管谁醉吧,反正是不能再喝了,我可不想真的把你背回去。”

“那你就忍心让我自己回家……不管我了?”艾蕊像只小猫似地把脸蹭在杜禹的肩膀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嘟囔囔。

杜禹无奈地叹了口气:“管你管你!现在就送你回家,行了吧?”

 

半小时后,杜禹扶着艾蕊爬上了公寓三楼,在房门口停下了脚步:“你自己开门进去吧,我走了。”

艾蕊的酒已经醒了大半,只是头还有些昏昏沉沉,听见杜禹说要走,忙拉住了他的衣袖:“干吗这么着急?我刚才在楼下看了一眼,辛蓝……好像还没回来,进去坐会儿不好么?”

“算了,玩儿了一天也够累的,我想早点儿回去了。”杜禹微微甩了下肩膀,想要挣脱艾蕊拉着他的手。

艾蕊没再说话,手松开了袖子却向下一滑,直接握住了杜禹的手,很轻但却坚定地拉了他一下。

杜禹的手掌被裹在一片温软滑腻中,不觉身子一震转过头来。艾蕊靠在门框上,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他。

两个人无言地相互对视,艾蕊的眼神越来越难以抗拒,让杜禹几乎就要放弃最后的防线,但是终于,杜禹猛地将手抽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了。

艾蕊气喘吁吁地跌坐在门口的书包上,把头埋在膝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楼道里的感应电灯熄灭了,黑暗中回响着艾蕊起伏不定的喘息……

 

15

清晨的阳光照进厨房里,餐桌上洁白的瓷器散发着令人愉快的光芒。辛蓝坐在餐桌旁翻着报纸,艾蕊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奇怪地问道:“咦,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辛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昨天晚上住在麦添那边了,他的房东今天才回来,一大早儿我们就溜出来了。”

“呵呵,挺甜蜜的嘛!”艾蕊冲辛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伸着懒腰进了洗手间。

几分钟后,艾蕊清清爽爽地回到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坐到了辛蓝对面:“你吃早饭了吗?”

“刚才在路上和麦添吃了点儿面包。”

“麦添干吗去了?”

“他困得要命,我让他先回家睡了,我歇一会儿还得去上课呢。”辛蓝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直响,“哎,艾蕊,报纸上什么地方会登那种招工的广告啊?”

“怎么?你要找工作?”艾蕊有些意外。

“是啊,现在我生活也基本上稳定下来了,环境也熟悉得差不多了,也该考虑干点儿正经事了。”

“可你现在拿的还是语言签证,没有工卡啊。”

“不是说有一些餐馆之类的工作可以不要工卡的么?”

“有倒是有,可是那种工作又累挣的又少。你何必那么着急呢?现在就去打工,你的功课怎么办?”

“唉!”辛蓝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没办法,来的时候管人借了不少钱,总得想办法赶紧还上才是。德语我在国内也断断续续地学了一年呢,现在上的初级班对我来说有点儿简单了,耽误一段时间也问题不大吧。”

“什么?你是借钱过来的?”艾蕊满脸惊讶的表情,“我不是有意打听你的私事,不过……我一直以为你家庭条件挺优越的……”

辛蓝苦笑了一下:“你以为得没错,我家里确实条件还好,问题是我父母根本就不想让我来德国。出国他们倒不反对,美国、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哪儿都可以,就是德国不行!”

“那为什么?德国的教育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呀,而且费用也低!”

“这还不明白?不愿意我跟麦添在一起呗!为这事都不知道吵吵闹闹多少年了,他们是铁了心地非要拆散我俩。本来麦添刚出国的时候我就想一起过来的,就是因为他们死活不同意才一直拖到现在。这次来之前我跟我爸吵翻了,搬到朋友家住了一段时间,才终于下了狠心,瞒着家里用最快的速度办了来德国的手续,一直到我走的时候,他们都还蒙在鼓里呢,哪儿还可能给我什么钱啊?那笔保证金是用我上班攒下的一点儿钱,再加上麦添打工挣的,又管朋友借了一部分,这才勉强凑起来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艾蕊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家人干吗那么反对你跟麦添在一起?麦添不是挺好的嘛,人长得帅,又有前途,没什么可挑剔的啊!”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麦添没跟你说过吧?我们俩打上幼儿园就在一个楼里住着,后来又上了同一所小学,基本上就是天天泡在一起长大的。麦添他爸和我爸原来是一个机关的同事,小时候我们两家的关系特别好,经常互相走动。但是到了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和麦添他爸好像闹了些矛盾,反正都是机关里那点儿勾心斗角的事,两家就这样互不来往了,家里也不许我和麦添再在一起玩儿。不过我们小孩可不管那么多,还是经常背着他们在一起。但麦添上初中那几年开始不学好,整天逃学打架无所不为,我们小区没有人不知道的。后来总算是不打架了,又开始跟几个小混混鼓捣什么乐队,就是不肯好好念书,他们家人也拿他没办法。初中毕业他们家就是花钱托门路才把他弄进了正经高中,高考完他们家人又费半天劲才让他凑合进了个二类学校。总算他上了大学以后才知道正经学习,也不在外边儿瞎混了,可是我们家人对他上中学那会儿的印象是根深蒂固,认定这孩子没什么大出息,再加上我爸和他爸那点儿过节,所以知道我们俩好上以后说什么也不能接受,尤其是我爸,自始至终态度都无比强硬。我知道我爸是放不下面子,可是我也真的放不下麦添,只能硬着头皮顽抗到底了。”

“真没想到麦添还有这么段历史,”艾蕊笑着摇了摇头,“那你们两家现在还住在一个楼里吗?”

“早就不是了。我刚上高中我爸就从机关出来下了海,我们家也就搬到别的地方了。后来他们家也分了新的房子搬走了。”

“那你们俩是怎么好起来的?”

“搬家以后我们也经常见面啊,只不过两边家长都不知道罢了。高中有一段时间,他跟家里也是关系不好,整天在外面瞎晃荡,情绪挺低落的,我那时候老陪着他,后来很自然就在一起了。反正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不像别人谈恋爱还有个轰轰烈烈的追求过程,对我们来说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不过两家大人知道这事儿都惊讶得不得了,他们家人一开始也不同意,只不过没我们家那么强硬,后来也就撒手不管了。”

艾蕊点点头:“要说你们俩也挺不容易的,能顶着压力坚持这么长时间,换了一般人还真未必扛得住。行吧,既然你有难处,我倒是认识几个开买卖的华人朋友,回头帮你打听打听,看他们那儿需不需要人帮忙,需要的话我就介绍你过去。”

“真的?”辛蓝喜出望外,“太好了,艾蕊,你总是给我雪中送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了。”

艾蕊淡淡一笑:“等我真帮你办成了再谢我吧!”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艾蕊看了眼屏幕上的显示,立刻站起身走出了厨房,一直走到阳台上才接通了电话:“喂,点点,找我有事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