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国大学学生会的那一年 第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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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磊

自从第二次会议过后,每次会议都有议员出于各种原因而缺席,缺席人数常常超过总人数一半以上,导致议会的表决无效 (Beschlussunfähig)。也就是说,我们开了三到四个小时的会议后, 最终由于出席议员人数不够而无法表决,即便表决了也无效。我对这种状况极其不满。

当主席问在场议员是否还想发表意见时,我自告奋勇地举起手发言,大致意思是:我强烈反对那些每次会议都缺席的议员的态度。他们主动竞选学生会,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在会议上露面。这种自私的行为不仅是在欺骗他们的选民,也是对议会的一种藐视。我提议,公开斥责所有无恰当理由而缺席的议员,如果他们今后还不来参加会议,建议各党团把他们一律开除。如果还不能改善这种局面,我建议解散议会,进行重选。我不想继续容忍有这种行为恶劣作风的议员,这种人根本没资格入议会。

我一番话讲完,所有人都你看我我看你,某些人私底下窃窃私语,某些议员甚至在一边傻笑(或许在取笑我竟然会提出这种荒唐的建议,也或许在钦佩我提出这么胆大妄为的提议)。 我的提议来得有点突然,又过于大胆,一时间使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议会主席也不知所措,只有无奈地微笑着说:“这个可以再商量商量,况且我也不知道用这个理由来解散议会是否可以,但你的批评是正确的。我建议各党团主席们督促各自的议员,让他们今后更积极的参与会议。” 众党团主席们只是默默地点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有把主席的建议放在心上。

后来,一名资深议员私底下对我说:“在以往议会里,议员缺席是家常便饭,你也不必计较。但是,据我所知,你是第一个因此而要求解散议会的人。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议会被解散的先例, 议会规章里也似乎没有明确注明。再说了,你也知道,主动参与学生会的人本来就不多,大学生投票的积极性也不高,往后如果每次大选后都要重选,不仅会让竞选者失去竞选的兴致,投票者也会越来越被动,弄到最后说不定学生会都被取消。如果没人去竞选,还需要议会干嘛? 你说呢?再说,每次大选都要花费几千欧元呢!”

听她说完这番话,我想通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解散议会是不可能的。除我之外没有人支持。如果按照我的理念执行,最后只会剩下那些胸有“情怀”的大学生去竞选,而现实生活中的大部分议员并没有激情。说得更难听一点,还是以投机者居多。假如我的提议被议会采纳,很多投机者便失去了投机空间,每次开会必到,不能随意退出议会,被选上就必须干完一届。我的建议最终触犯了多数人的利益。

第二,很多提议是否能在现实中落实,不能仅仅以正确或错误的标准尺度来衡量。我自己有衡量一名合格议员的标准,但别人的标准不一定和我的相符合,这也正常。某些人之所以竞选议员只想给自己谋取一点利益或名声。 但是,在给自己谋取利益的同时总不能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管,甚至在每次会议都缺席吧!这样做难道不会太明显太过分了吗? 很可惜,我所认识的某些议员的作风的确如此。我明知道他们的做法是错误的,但自己又没能力改变或者强迫他们纠正。有时候我会觉得很无奈,一方面孤掌难鸣,另一方面又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

第三,既然软的不行,那我就来硬的。谁怕谁?从今往后,在每次会议前我都会高调地数一下参加会议的议员人数。一旦发现超过一半议员缺席,我都会说一句非常讽刺的话:“今天又他妈的是在开浪费时间的会议!” 其他议员或许不敢这么说,但我没有后顾之忧,也没有约束,毕竟我是一名胸有“情怀”的议员,从未缺席过一次,也从来没有提前撤退。再则说,我的讽刺或许是多余的,也或许使很多人感到不爽(还好他们的玻璃心很强大, 并没有因此而破碎), 但我说的确实是事实。最终他们也没能拿我怎么样。

在下一次会议中,左党党团主席正在针对某问题发表讲话时,我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大声地喊:“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halt mal deine Fresse,Alter!)!你就不能直接进入主题吗?”

“你以为这里是在中国吗, 连言论自由都没有了?” 他这样反驳我。

“这和是不是在中国有毛关系?我让你闭嘴是不想听你废话。你每次说话都会有15分钟的开场白,之后还迟迟不愿进入主题。我知道你有很强烈的发言欲望(典型的积极性过高的表现)。 但是很抱歉,在座没有一人愿意听你没完没了地唠叨。你想说,麻烦你回家去说,不要在这里浪费所有人的时间。现在他妈的都几点了,你不想回家睡觉,我们还想呢!”  

议会顿时又一次因为我的语出惊人而变得鸦雀无声。很多人惊讶地望着我。显而易见,在某些人眼中我打破了“政治正确”的礼仪,既不能对其他议员进行言辞上的攻击(我当时真的是忍无可忍了, 哪顾得了这么多)。 每次会议除议员本身以外,Asta的成员也会来参加,因为他们要向议会汇报工作(Rechenschaftsbericht)。 我此次发飙,他们也在场。即便如此,所有人只是东张西望,谁也没有公开指责我,也没有人帮被骂者做辩护。左党党团主席被我骂了以后,内心自然极为不爽,但是他已经意识到错在自己,只好低着头,轻声地嘀咕了几声。我估计他是在骂我。既然没胆量理直气壮地正面反驳我,让他低估几句又有何妨?其实我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比较紧张,不知道众议员会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主席尴尬地笑着说:“既然你们的讨论已结束,那我们就继续开会吧。” 于是, 那次会议迅速地结束了。其实在那次会议中,有很多议员都发自内心地感激我,因为他们也像我一样容忍了许久,只不过大家都不愿发言,即便发言也不会像我这般肆无忌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