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科隆病人 第十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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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深夜,艾蕊靠在卫生间的水池边讲着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点点,那件事,你是不是再好好地想一想……我知道是我给你出的主意,可我总觉得……”

电话那头的女孩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艾蕊静静地听着,脸上的为难渐渐变成了不忍,最后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星期四上午,9点……”

 

科隆火车站,透明的玻璃电梯缓缓地升到了站台上,门开了,麦添拖着箱子走出来,后面跟着辛蓝和艾蕊。

红色的列车已经停靠在站台边,上下车的旅客们行色匆匆、川流不息。麦添在车门前停下了脚步,艾蕊掏出一个纸条递给他:“这是我朋友的电话和住址,他叫李群,我一般都叫他李哥。你到了以后直接去找他,他会帮你安排好一切的。”

麦添道了声谢,将纸条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艾蕊笑着拍了下麦添的肩膀:“那我就提前跟你说再见了,总得给你们小两口留点儿单独说话的时间。祝你在斯图加特一切顺利,两个月以后再见!”

麦添点点头:“好啊,再见。”

“辛蓝,我在停车场等你。”艾蕊冲两个人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麦添看了看辛蓝,伸出手臂将她抱进怀里,两个人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广播里传来即将发车的消息,麦添才松开了手。

辛蓝轻轻吻了麦添一下:“好好的,我要是想你了,就去斯图加特看你!”

麦添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拎起箱子上了火车,站在车门边向辛蓝挥手道别。

火车缓缓开动,渐行渐远,麦添趴在车门的玻璃上看着站台上的辛蓝,她奋力挥舞着手臂的身影越来越小,看上去是那么孤单……

 

再也无法看到辛蓝的时候,麦添才拖着箱子向左手边的无烟车厢走去,边走边用目光搜寻着空位。

车厢中部的座位上,一个穿着雪白毛衣的短发女孩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麦添难以置信地停下了脚步:“点点?你怎么会在这儿?”

点点没说话,只是对麦添微笑着。麦添走过去,坐在了点点身边的空位上,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她:“你这是要去哪儿?”

“当然是和你一样了。”点点平静地答道。

“和我一样?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不是斯图加特吗?”

麦添皱着眉头想了想:“艾蕊告诉你的?”

“嗯,是啊。”

麦添有些不自在起来:“我是去那儿打工的,你去干什么?”

“难道只有你能打工?我也可以啊!”

“你又没有工卡。”

“我是法国国籍,不需要工卡。”

“你又不缺钱,再说了,你能干什么啊?”

“我怎么就不能干了?不是钱的问题,我就是不想一直在家里闲待着,不行吗?”

麦添斜着眼睛看了点点一会儿:“可我总觉得你是另有企图!”

点点开心地笑了起来:“是啊,你猜对了!”

麦添一脸的无奈:“原来你还是不死心……咱们俩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我知道!我不要结果,只要这两个月,两个月过后绝不再缠着你!答应我好吗?”

“可是这不比在科隆,我自己到那边都没有着落呢,你跟着我,到时候没吃没住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都无所谓,你呢?”

“放心,你能吃什么样的苦,我也能!”点点轻轻地靠在了麦添的肩膀上。

“真拿你没办法!”麦添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伸出手臂,将点点拥进了怀里……

 

到达斯图加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一下车就给李哥打了个电话,对方却没开机,麦添只好和点点一起拖着行李,在斯图加特陌生的街道上自己寻找着公交车站。

站在车站的交通路线图前对照着艾蕊给的地址研究了一番,总算确定了该坐哪趟车。两个人一路摸索着找到了李哥的宿舍,一个戴眼镜的中国男子给他们开了门,小小的屋子里烟雾呛人,一大群人正坐在地上打扑克,房间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男人走出房间,问麦添道:“你们是艾蕊的朋友吧?怎么直接就过来了?我还等着你们来电话好去接你们呢。”

“李哥是吧?”麦添客气地说,“电话我们打过,可是关机了。”

“哎哟,那肯定是没电了,看看我……”李哥拍了拍脑门,“那什么,还有个事儿得跟你们说一下,房子眼下还没找到,本来是想让你们先在我这儿挤两宿的,可是昨天突然来了一大帮朋友,不光我自己这儿没地方住,连几个朋友的屋子都让他们给占了。实在抱歉,要不这么着得了,我告诉你们一个青年旅社的地址,那儿也挺便宜的,你们先凑合住两天。过两天能找着房子呢,你们就直接搬过去;找不着房子,我这些朋友走了你们也可以住我这边了,你们看行不行?”

麦添和点点互望了一眼,麦添点头道:“行,没问题,那我们就先去旅社,给你添麻烦了啊。”

李哥摆了摆手:“哎,别这么说,我这是没完成好艾蕊交给我的任务。你们也甭急着走,跑了一天也饿了吧?我去厨房给你们弄点儿吃的先,吃完再走也来得及。”

李哥边说边向厨房走去,麦添和点点确实已经饿得发慌,也就没有推辞,一起跟在李哥身后进了厨房。

李哥烤了一张批萨几只鸡腿,又给两个人倒了两杯白水:“我也是凑合瞎过,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将就着吃点儿吧。”

麦添和点点连忙道谢,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所有的东西,和李哥简单聊了几句,便又拖着行李上路了。

按照李哥告诉他们的路线辗转乘了几趟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下车之后还要再走上一大段路,才能到达那个偏僻的青年旅社。偏偏天上又飘起了小雨,麦添把一只手放在点点的头顶上勉强为她挡住些雨水,两个人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着。

终于到了那个小旅社的门口,一个个房间的窗口里闪烁着温暖的灯光,而旅社的大门却紧闭着,麦添按了半天门铃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麦添嘟囔道:“真是奇怪啊,怎么连个值班的人都没有呢?”

点点趴在门玻璃上看了看:“也许是有事走开了,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尽量把身体蜷缩在狭小的门廊下,雨水还是斜斜地打在他们的腿上,两个人紧紧地搂在一起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麦添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辛蓝打过来的。

“喂,宝贝儿……嗯,是啊,已经到了……都安顿下来了,一直忙着收拾东西还没顾上给你打电话呢,你放心好了……”

点点坐在旁边沉默地听着麦添接电话。

“好,一定一定……你也早点儿休息吧,乖……嗯,宝贝儿再见!”

麦添挂了电话,点点靠在麦添的身上没有做声。麦添摸了摸点点潮湿的头发:“看看,非得跟着我,才第一天就遭了这么多罪,后悔了吧?”

“谁说的?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怎么都是好的。”

麦添笑了笑:“别说,咱俩倒还真是有点儿亡命天涯的意思。”

“嗯!”点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一对通缉犯,趁着夜黑风高逃到了偏僻的旅店……”

“那这间店肯定也是黑店,不过老板怕受连累,不肯收留道上的兄弟。”

“那就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店,继续跑路……”

两个人正胡说八道得高兴,身后的门“喀嗒”一声轻响开了锁,麦添赶忙拉起点点走进店里,一个留小胡子的德国男人接待了他们。

得知两个人想要住店,小胡子遗憾地耸了耸肩膀:“现在没有空位了,抱歉!”

麦添跟小胡子交涉了半天,实在是一张空床也挤不出来。麦添无奈地看着点点:“怎么办?”

点点想了一下:“要不然咱们还是回李哥那儿去吧,就算没地方睡,哪怕在厨房里坐一宿也比跟这儿耗着强啊。”

于是两个人又拖着行李冲进了雨里,长途跋涉回到了学生宿舍。李哥的屋子里仍然挤着一大群人在打牌,看到两人去而复返,李哥有些惊讶:“怎么回事儿?没找着?”

麦添苦笑道:“找是找着了,但是没床位。”

“嘿,这事儿闹的!”李哥苦恼地挠了挠头,“这可怎么好,我这儿也实在没地方给你们睡呀。”

“没关系,实在不行我们就在厨房坐一宿算了。”

“厨房?不好不好。”李哥想了一下,“走,我带你们去个更合适的地方。”

麦添和点点跟着李哥来到地下一层,一个空旷的大房间里放着几张台球案和几台弹子机,靠墙摆着几张破旧的长沙发。

“这是我们学生宿舍的娱乐室,我看你们就在这儿睡得了,夜里估计也没人会下来玩儿的,总比坐一宿好多了吧?”

娱乐室里温暖而干燥,沙发虽然破旧倒也还算舒适,麦添询问地看了点点一眼,点点微笑道:“我看挺好!”

李哥满意地点点头:“得,那你们自己收拾收拾歇着吧,我就不陪着你们了。”

待李哥离开,麦添和点点去公共浴室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把两张成直角排列的长沙发拉近了些,在上面铺了些衣服,又挑了几件厚衣服用来盖,然后头对头地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刚刚躺下,就进来了两个俄罗斯学生,瞟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也没理会,自顾自地拿起球杆打起台球来。

麦添和点点偷偷地笑着互望了一眼。点点朝麦添伸出一只手,麦添将它包进了自己温暖的掌心里。两个人手握着手,在噼里啪啦的台球撞击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23

清晨,艾蕊被手机的闹铃声吵醒,睁开眼睛,看见杜禹正坐在床头穿衣服。

艾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环住了杜禹的腰:“一个星期都不见你去学校,都星期五了倒想起去上课了?”

“昨天叶武来过电话,说今天有测验,不去不行。”杜禹利索地套上了一件长袖衫,“还有,我今天晚上也过不来了。我和叶武要陪老刘去趟乌尔姆,还有老刘另外两个朋友。我们买周末票,坐夜里两点的火车走,后天晚上回来。”

“什么事儿啊?还这么兴师动众的?”艾蕊不开心地把脸贴到了杜禹的后背上。

“帮老刘要帐去,乌尔姆有个孙子该了他不少钱,一直赖着不还。”

“怎么感觉你们像黑社会啊?”艾蕊松开抱着杜禹的手,躺回了枕头上。

“要真是黑社会倒好了,我们这顶多也就是个穷帮穷!顺便去乌尔姆转转,要是好玩儿以后我也带你去。”杜禹拍了拍艾蕊的脸,“你就跟家好好待着吧,反正我后天晚上就回来了,你也干点儿自己的事儿。”

艾蕊没好气地说:“我自己有什么事儿好干的?又没开学呢!”

杜禹看着艾蕊躺在床上耍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行啦,都腻了一个星期了还嫌不够啊?你要这么舍不得我,那我干脆把河滨公寓的房子退了,彻底搬过来得了,咱俩平摊房租,也少花一份儿冤枉钱。”

艾蕊愣了一下,拉起被子蒙住了半张脸,佯装生气道:“我跟辛蓝一起住得好好的,谁稀罕跟你一块儿住?去去去,去你的乌尔姆吧,别理我!”

杜禹全不在意地笑了笑,俯身在艾蕊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身走出了起居室。

洗漱完毕,杜禹回到起居室门口,看见艾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像是又睡着了,于是轻手轻脚地拎起放在门廊上的书包,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刚一关上,艾蕊便睁开了眼睛,缓缓地吁了一口气,披头散发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发了半天呆,才没精打采地穿好衣服下了床。刚把一切收拾停当,辛蓝穿着一身运动服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艾蕊诧异地看了辛蓝一眼:“我还以为你已经去上课了呢!”

“没有,今天我们班停课一天,老师临时有事。我刚才出去晨跑了。”辛蓝活力充沛地对艾蕊挥了挥手里的信封,“给,你的信!”

“哦,谢谢。”艾蕊接过信,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便转身走进厨房去了。

 

辛蓝冲了个澡,换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想进去找点儿吃的,却惊讶地看见艾蕊正垂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捏着信纸搭在桌边,另一只手在不停地擦着眼泪。

辛蓝愣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屋子里忽然变得特别安静,辛蓝不知所措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耳边似乎总是回响着艾蕊低微的啜泣声。正在坐立不安之际,艾蕊却若无其事地从厨房走了出来,像往常一样对辛蓝笑了笑。辛蓝小心地打量了她一下,只觉她的眼睛略有些红肿,好像也没有太明显的哭过的痕迹,想了想,还是把要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吃早饭了吗?”艾蕊坐到辛蓝旁边随口问道。

“还没,过一会儿吧。杜禹上课去了?”

“嗯。”艾蕊点点头。

辛蓝笑道:“真有意思,前几天我天天去上课他天天逃学,今天我放假了他倒跑去上课了。”

“说是有测验。还有他明天一大早要去乌尔姆,可能星期日晚上才能回来。”

“晤,这么说今天咱俩都成大闲人了!艾蕊,你有什么计划吗?想不想出去玩儿玩儿?”

“玩儿什么?”艾蕊心不在焉地问。

“让我想想……”辛蓝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对了,你平时都开车出门,不经常坐地铁的吧?”

“是啊,很少坐,怎么了?”

辛蓝有些兴奋地解释道:“我每天坐地铁上下学,发现在科隆坐地铁是一件特别有乐趣的事!我曾经想过要找一个清闲的日子,把地铁的主要线路都从头到尾坐一遍,顺便就游览整个城市了。怎么样,咱们一起去啊?”

艾蕊有些迟疑:“就光是坐着地铁来回跑?那能有什么意思?”

“试试就知道了!你要是觉得不好玩儿,咱们回来就是。”

艾蕊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辛蓝兴奋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好,现在就吃早饭,吃完立刻出发!”

 

欧洲三月的天就像小孩子善变的脸,调皮地跟地上的人们玩儿着捉迷藏的游戏。当地铁列车呼啸着奔驰在莱茵河大桥上,灿烂的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当列车悄悄地滑过宁静的街心广场和湖边的小城堡,厚重的浓云已经在天边低低地翻滚;当列车呜咽着穿行在窄窄的林间山谷中,雨珠开始滴滴答答地在窗上跳舞;而当列车最终停在一大片绿草如茵的足球场边,天空又已变成了一望无垠的蔚蓝。

艾蕊和辛蓝坐在窗边,静静地欣赏着窗外变幻的风景。艾蕊终于明白了辛蓝为什么会把这当作一种乐趣。当列车行驶在地下的路段时,一个个风格迥异的小站或如童话中的小小宫殿、或如科幻电影中的太空舱,总是带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而当列车腾跃着冲上地面,又宛如乘在一条能上天能入地的蛟龙身上,在这个城市里畅快地四处翱翔。

她们就这样坐着地铁从城市的东南跑到东北,又从东北跑到西南,一直玩儿到下午,才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了。

在归途中的某一站,她们看到Koelnarena(科隆会议厅)如一个巨大的飞碟矗立在前方,辛蓝提议下车到近处看一看。

这个宏伟而又充满现代气息的建筑,座落在一个小小的山坡之上,数条石级小路蜿蜒在铺满山坡的绿草中间,由于刚刚下过雨,空气中散发着泥土与青草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清香。

两个女孩拾阶而上,艾蕊抬头仰视着飞跨于椭圆形屋顶之上的巨大网状拱架,向辛蓝介绍道:“Arena,德语里有斗兽场的意思,国内的人通常将这儿翻译成科隆会议厅。开不开会我不知道,只知道这儿经常举办大型的演唱会,去年我还来看过一场。”

辛蓝点点头:“真是不错的建筑。我来德国之前,还以为这里和美国一样,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来了以后才发现反倒是低矮的老式建筑居多,但是类似Arena这种风格的大场馆,却也不显得特别突兀,感觉他们把现代和传统融合得很好。”

在Arena的前面停下来观望了一会儿,艾蕊指了指门口问辛蓝道:“要进去看看吗?”

“算了,我对里面什么样子倒不是特别感兴趣,不如就在外面走走吧。刚下过雨的草地,味道特别好闻。”

两个女孩信步徜徉在草地间的小路上,馨香湿润的空气确实令人感到愉快,艾蕊微笑道:“谢谢你拉我出来玩儿,我心情好多了。”

辛蓝看了艾蕊一眼:“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我在厨房门口看见你拿着那封信……”

“其实也没什么,”艾蕊轻轻地叹了口气,“信是我妈妈寄来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和往常一样说她一切都好。我只是每次收到她的信都会很难过。”

“哦……”辛蓝尽管有很多疑问,却不敢贸然问出口。

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艾蕊忽然问辛蓝道:“你看到我妈妈照片的时候,一定奇怪她为什么看上去显得那么老吧?”

“是啊,有点儿!”辛蓝点了点头。

“其实她还不到50岁呢。”艾蕊的眼圈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我跟你说过,我妈妈年轻的时候特别地漂亮,那时候她还生活在我们的老家——南方一个小城镇,有无数的追求者也有无数的麻烦。在那种山高皇帝远的小地方,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人家的女孩,长得太漂亮了并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骚扰和纠缠。就为了避开这些麻烦,她早早地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当然,她嫁的那个人就是我父亲,只不过在我心目中,我是没有父亲的!”

辛蓝专注地倾听着艾蕊的讲述,艾蕊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个人是我妈妈的同学,家里条件很差,甚至比我妈妈家里还要差得多。外公外婆本来是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可是妈妈真的很爱他,最后外公外婆拗不过,就成全他们了。刚结婚的时候可能还算幸福吧,但是很快妈妈生了我,好日子也就算过到头了。那个人和他全家都想男孩想得发疯,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妈妈受够了他们一家的白眼。后来妈妈也一直都没能再怀上孩子,直到开始实行计划生育了,想再要也不行了,那个人对妈妈的态度也就一天比一天更恶劣,后来甚至发展到拳脚相向,对我也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从来不记得他抱过我,也不记得他给我买过哪怕一块儿糖、一个玩具,我没从他那儿体会到任何有爸爸的好处,在我眼里他就只是一个脾气极端暴躁的男人,永远让我感到陌生和害怕。

“我小学毕业的前一年,那个人得到了一个去北京工作的机会,于是我们一家三口就全都迁到北京了。妈妈在家乡的时候是做后勤的,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到了北京以后就只能待在家里做家庭妇女了。可那个人的事业却发展得很好,钱挣得很多,但他肯花在我和妈妈身上的钱仍然少得可怜,所以在我上学的很多年里,一直都是班里最寒酸的一个。而我身边那些北京的同学们,几乎全都是家境优越的小皇帝小公主,整个初中时代,我就是在自卑的独来独往中度过的,大家好像根本就意识不到我的存在。

“而那个人却过得风光无限——都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更何况是一个人品本来也不怎么样的男人呢?北京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到处是漂亮时髦的年轻姑娘,我妈妈一个从小地方来的家庭妇女,和她们一比还怎么能入那个人的眼呢?那个人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我上初二那年,他索性告诉妈妈自己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要求离婚。妈妈怎么都不同意,甚至跪下来求他,他都丝毫不为所动,态度强硬无比。那段时间家里几乎天天都是吵闹声,如果妈妈不同意,是没办法协议离婚的,去法院起诉离婚又太麻烦,而他是一天都等不及地要摆脱我们母女俩。后来他在极度不耐烦的情况下开始天天对妈妈拳打脚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凶残,最后妈妈是被他打怕了,只好同意离婚。我妈妈这个人特别地老实,一点儿都不懂得怎么维护自己的权益,平时也不跟丈夫留任何心眼儿,结果离婚之前那个人很容易地就在财产上做了手脚,虽然他已经很发达了,妈妈却几乎没分到什么钱。那个人只把我们刚到北京时住的那套又旧又小的房子留给了我们,并承诺每个月付给我一点微薄的生活费。离婚后没几天,那个人就在北京的黄金地段买了豪华的新房子结婚了,后来他的新老婆给他生了个梦寐以求的儿子,他就更不会再把我们放在眼里,除了偶尔派人把应付的赡养费给妈妈送来之外,再也没来看过我们一次。

“我和妈妈的生活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我刚才说了,妈妈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更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在北京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什么正经工作,只能做些零工挣很少的一点儿钱,勉强维持生计。我曾经劝妈妈带我回老家去,可妈妈一来是不愿意让外公外婆知道她落到了这么悲惨的境地,二来是不愿意让我放弃在北京上学的机会,所以再怎么难也还是坚持留在了北京。自从妈妈离婚以后,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一定要好好地念书,以后就不用做男人的附属品,她一辈子就是吃亏在没有文化没有特别的本领,只能任由男人摆布,所以她就是拼了命也要供我受最好的教育。现在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看上去那么老了吧?都是被残酷的生活折磨成这样的!”

两个人已经慢慢地溜达到山坡下面又慢慢地折了回来,辛蓝神色凝重地低着头,安静地聆听着艾蕊的每一句话。艾蕊继续讲道:“妈妈在刚离婚不久的时候曾经找过一个新的男人,那人也没别的,就是经济条件还好。我妈不是为她自己,只是为了让我过得好一点儿,我明白她的心思,也知道她不容易,虽然心里很不喜欢那个男人,但是从来都没有反对过。他们交往了一段时间,都已经开始筹备婚事了,有一天那个男人来我家,妈妈正好出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他居然凑上来对我动手动脚,幸好被及时回家的妈妈撞见,把他赶走了。这件事之后妈妈算是彻底打消了再嫁的念头,而我受了这个刺激,对男人越来越感到恐惧。

“可是上了高中以后,班里一个男生开始疯狂地追求我,每天都在放学路上堵着我,陪我回家、逗我说话、送我各种各样的小礼物。开始的时候我特别抗拒,拼命地躲着他,可是慢慢地,我发现有个男生对自己好,其实是件很舒服的事情。说起来我并不怎么喜欢那个男生,我只是喜欢他对我的好而已,我从小就没得到过男性的关爱,所以男人对我的这种好,远比这个男人本身对我来说更重要。于是我逐渐接受了他,开始背着老师和妈妈偷偷跟他交往,我们好了差不多半年以后,有一天他把我哄到他家里,强行要走了我的第一次。事后他对哭得全身发抖的我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可实际上呢?还不到一个学期,他就和一个别的班的女生好上了,连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从那以后,我对男人算是彻底绝望了,”艾蕊自嘲地笑了笑,眼睛里却瞬间闪过一丝怨毒,“我恨他们,我打心眼儿里觉得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我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不择手段地把男人欠我的东西全都拿回来。就是这种强烈的报复欲让我一下子蜕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我开始刻意修饰自己的外表、开始抬头挺胸地走路、开始大声地讲话、灿烂地微笑,我再也不是原来那个自卑怯懦的小丫头了,我要让自己变成一个魅力无限的女人、要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然后从他们身上榨取我想要的一切!第一个被我成功勾引的就是那个抛弃了我的男生,他又回过头来找我,当着我的面和他的新女朋友说分手,我像猫捉老鼠一样耍弄着他,想出种种花样刁难他,等到他天真地以为终于又得到了我的心,我却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狠狠地羞辱了他一顿。看着一个大男生难堪到当众掉眼泪,我真觉得活了十几年从来都没有这么痛快过。”

一阵冷风掠过,艾蕊脸上扭曲的快感让辛蓝微微地打了个寒噤。艾蕊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进嘴里,打了好几次火机,才终于把烟点着了。

“妈妈一直都很想让我出国,”艾蕊在湿润的空气中徐徐地吐出了一口烟雾,“她总跟我说,中国的女人活得太没有地位了!虽然我并不认为她的不幸和是不是中国人有很大关系,但是为了不让她失望,我还是决定按她说的做。我打听了很多出国留学的信息,听说去德国相对容易些,大学又免收学费,就报考了北外的德语专业,开始为毕业后出国做准备。自从上大学以后我就没再管我妈要过钱,我在校外结交了很多有钱的男人,用他们给我的钱支付学费、买高档的服装和化妆品,跟妈妈就说是做家教和兼职翻译挣来的。同学们都很疏远我,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可我一点儿都不在乎!在我眼里,男人只是一些特别容易被利用的工具,既然能让我过得又舒服又体面、能让妈妈少些操劳,那就不用白不用。别人爱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就是人人都说我好,也不能给我带来一毛钱的好处,谁稀罕?

“临近毕业的时候,有个公司请我去给他们的德国客户做临时翻译,我就是那次认识了汉克的,他几乎一见到我就立刻被我迷上了。我觉得这事真的挺有意思——原本我是打算出了国之后再勾搭个有钱的老外负担我的生活,没想到还没走呢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了。这样也好,对我来说更方便,于是我对汉克的热情非常配合,很快就跟他混到了一起。我告诉他我想去德国留学,他回德国后就很快给我办好了科隆大学的入学手续,我一毕业就马上过来了。汉克有钱有地位,还是个钻石王老五,不过他好像并不打算和我死绑在一起,从我刚到德国的时候起他就只有周末才过来找我,但是会给我足够的钱让我衣食无忧。妈妈当然不知情,还以为我是自己申请的学校、自己在这边打工挣钱养活自己,所以对我放心得很!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对汉克根本谈不上任何感情,他也只是被我利用的工具而已!”

艾蕊在一个垃圾桶上捻灭了烟头,辛蓝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问道:“那杜禹呢?你也是在利用他吗?”

艾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是!当然不是!”

两个人继续向山坡上走去。

“我是真的喜欢他。他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奇迹,我从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对一个男人产生这么热烈而纯粹的感情,甚至只是见了一面,就深陷到无法自拔的地步。我也不知道他对我究竟有什么魔力,只是和他在一起,能让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全和踏实,让我觉得自己真正像一个女人。可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我不能离开汉克,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出国之前我郑重地向妈妈承诺过,一定会尽快把她接到德国和我团聚,来了德国以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惦念着她。她过日子节省惯了,平时不到过年过节连电话都不肯让我给她打,即使我告诉她用卡打其实很便宜,她也不让,上网她就更不会了。我们只有写信联系,她总是在信上说她很好,可我知道一定不是这样的!她一个人在国内能好到哪儿去?肯定是又寂寞又孤独。我每次收到她的信就会想到这些、就会忍不住掉眼泪,真希望立刻就把她接到我身边,但实际上我现在还做不到,我还是学生身份,不可能让她长期留在德国的。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汉克身上,等着他创造机会让我获得长期居留,这也是他曾经向我承诺过的。我的确是……很想很想和杜禹在一起,可我不是只为自己活的!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我的一切真相,眼下我只有抱着能瞒多久算多久的打算,哪怕能多拥有他一天,也是好的!”

她们又回到山坡的顶端了,天再次阴沉了下来,巨大的网状拱架后面涌起了大团大团的乌云。艾蕊握了一下辛蓝冰冷的手,抬起头看到她发红的眼睛里有盈盈的泪光,不禁轻声问道:“我让你难受了是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些。你知道吗辛蓝,刚开始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我对有钱人家的孩子天生就很仇视,总觉得他们都被惯得又自私又娇气,根本不懂得理解别人。那时候我以为我永远也不会对你说什么心里话的。可是慢慢地相处久了,我发现你也有坚强独立的一面,而且非常地宽容和善良。还记得咱们不久前在游乐场里那次谈话吗?你说你觉得我是你遇到过的最好的女孩,我当时真是又感动又惭愧——感动的是我从来没从别人嘴里听到过这样的评价,惭愧的是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也许这就是我今天忍不住要告诉你这些的原因,我想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我的本来面目,你一定……很失望吧?”

辛蓝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张开手臂拥住了艾蕊。艾蕊将头靠在辛蓝的肩膀上,心里忽然一酸,眼泪一串一串地滚落下来。天空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和艾蕊的泪水混在一起,打湿了辛蓝的肩头。透过潮湿的鬓发,艾蕊听到辛蓝在她的耳边喃喃低语:“艾蕊,你一定会幸福的!”

未完待续